第1126章 嫌棄我了嗎(1 / 1)
這一刻,徐渭仁聲音忽然頓住。
“當然,我們會特別強調,這是為了避免權力過於集中,滋生弊端,是為了讓決策更尊重百姓,是為了‘天下為公’,而非‘一人之私’。”
“我們會把里長捧得高高的,說這一切,正是為了不讓他老人家再為瑣事煩憂,是為了維護他老人家‘天下為公’的至高理念。”
“我們會建議,尊里長為‘永久名譽大議長’,地位超然,受萬民景仰,但不具體處理日常政務。”
一直沉默的莫七,忽然低聲開口。
“民會和復社怎麼說?”
徐渭仁微微頷首。
“民會和復社,未必和我們一條心,但在這件事上,我們的短期利益,是一致的,他們都覺得,被裡長壓制得太久,束縛得太緊,如今有機會鬆開一道口子,他們不會放過,甚至,可能會主動加碼,把火燒得更旺。”
他臉上露出一絲深邃的笑意,那笑意裡,有洞察,有算計,也有一種即將推開新時代大門的篤定。
“所以,我們要做的,就是率先把這件事,堂堂正正地擺在檯面上,用最光明正大的理由,做最徹底的切割,把里長,請上高高的神壇,然後......”
然後,人間的事,就該由留在人間的人,按照人間的、新的規矩來辦了。
次日,隨著訊息放出。
民會魁首陳望的府邸書房,煙氣繚繞。
幾個民會核心耆老,圍著紅木茶几,品著上好的龍井,但氣氛卻並不輕鬆。
“......徐渭仁這是要借題發揮,行‘杯酒釋兵權’之實啊。”
有人開口。
“釋的不是兵權,是事權。”
陳望坐在主位,手裡捻著一串檀木念珠,神色平靜。
“而且,用的是陽謀。‘還政於民’,‘明晰權責’,‘去個人化’,‘制度化’......這些詞,挑不出毛病,甚至是我們一直想推動的。”
“他這是要徹底架空里長。”
另一個較為年輕、但眉宇間盡是精悍之氣的官員開口。
“里長在,很多事情,我們還能借他老人家的勢,平衡啟蒙會那邊,若是里長徹底被供起來......”
“里長老了。”
陳望打斷他。
“病危的訊息,一次兩次是意外,三次四次,就由不得人不信了,即便他真能醒來,精力也大不如前,徐渭仁他們,不過是把既成事實,變成白紙黑字的規矩,這規矩,對我們,未必是壞事。”
書房內沉默片刻。眾人都在消化陳望的話。
“那......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
山羊鬍老者問道。
“添柴。”
陳望吐出兩個字,嘴角浮現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。
另一邊。
復社的秘密集會,則在城外一處僻靜的、以文會友為名的書院中進行。
與會者多是青衫文士,或穿著新式學生裝、戴著眼鏡的年輕人,氣氛比民會那邊要激昂,也更多了幾分理想主義色彩。
“......徐渭仁此舉,看似攬權,實則是在打破個人威權對天下的束縛,這是將權力關進位制度的籠子,是走向真正民權的重要一步!”
一個年輕的官吏漠然開口。
“不錯!里長功高蓋世,不假,但正因為功高,其個人意志對國事的影響也太大,這不符合現代政治。”
“只有將‘主權在民’、‘權力制衡’、‘議會至上’這些原則,明確寫進議案,變成不可動搖的律法條文,只有這樣,才能從根本上防止任何人,包括將來的啟蒙會,走向獨斷。”
“這是我們復社的理念得以實現的天賜良機。”
於是,一場心照不宣的合謀,在京師暗流下迅速形成。
幾天後,在例行的諮政會議上,由徐渭仁親自提出,陳望率先附議,復社代表熱烈響應的“關於釐清權責、最佳化治理結構、推進位制度革新”的系列議案,被正式擺上了桌面。
議案文字寫得花團錦簇,充滿了“天下為公”、“與時俱進”、“尊重程式”、“保障民權”、“提高效能”等無可指摘的詞彙。
三方代表雖然偶有權力分配的爭執,但在“限制個人專斷”、“推進位制度革新”這個大方向上,表現出了驚人的一致。
這一刻,三方各取所需,默契地將矛頭,指向了那個雖未明言、但人人皆知的共同目標。
那個正在西山“病危”的老人。
這一刻。
西山,小院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,灑在房間地板上,帶來些許暖意。
房間裡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藥味,很安靜,只有炭盆裡銀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。
魏昶君沒有躺在那張寬大的病榻上。
他披著一件半舊的深色棉袍,靠坐在窗邊的躺椅裡,腿上蓋著一條薄毯。
手裡拿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《諮政會議公報》,上面用醒目的標題,刊登著剛剛透過一讀的系列議案摘要。
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和滿是深刻皺紋的臉上,他看得很慢,很仔細,手指偶爾在紙面上輕輕劃過,彷彿在觸控那些文字背後的溫度與意圖。
老夜不收無聲地走進來,將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,然後垂手侍立在一旁。
魏昶君看了很久,終於將公報輕輕放在膝上,目光投向窗外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。
這一刻,魏昶君目光有些悠遠,彷彿穿透了窗欞,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景象。
那會兒,天下初定,百廢待興。
民會,啟蒙會,復社。
他們,還有很多人,都還年輕,眼睛裡都有光。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公報光滑的紙面,那上面冰冷的鉛字。
“這才過去多少年?”
魏昶君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老夜不收,又像是在問自己,問那窗外的陽光,問這寂靜的房間。
“三十年?四十年?人的一輩子,還沒走完呢。”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老夜不收。
那雙曾經洞察人心、指揮千軍萬馬的眼睛,此刻顯得有些渾濁,但深處的某種東西,卻讓老夜不收心頭一顫。
魏昶君的嘴角,極其緩慢地,扯動了一下,似乎想做出一個表情,或許是笑,或許是哭,最終卻只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無盡疲憊、蒼涼和一絲瞭然的弧度。
“他們......是嫌棄我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