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8章 特批(1 / 1)
這一刻,在昔日魏昶君親手扶持起來的三個政體的心照不宣下。
魏昶君不是里長了,是永久名譽大議長,是符號,是旗幟,是紀念館裡的蠟像,是貨幣上的側影,是每年奠基日被宣讀的、已經凝固的文字。
但那位里長,不能再“特批”任何事,不能再“指示”任何人,不能再“一句話”改變任何既定的流程和規則。
“咚!”
木槌落下,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、更加悠長。
“議案,透過。”
當天下午,徐渭仁親自捧著那份剛剛透過、墨跡未乾、加蓋了諮政局大印的正式議案文字,在一隊儀仗的護衛下,乘車前往西山。
車輛在西山腳下就被攔下,所有人都需步行上山。
徐渭仁拒絕了隨從的攙扶,親自捧著那個裝著議案檔案的紫檀木匣,一步一步,沿著清掃過積雪但依舊溼滑的石階,向上走去。
冬日的西山,林木蕭疏,寒風凜冽。
他穿著厚重的官服,走得不快,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不知是因為勞累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小院門口,依舊是那幾個沉默的老夜不收在值守。
看到徐渭仁,他們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默默地讓開了道路。
徐渭仁微微欠身,姿態放得很低。
“渭仁奉諮政局全體同仁之公議,有要事,需面呈里長。”
魏昶君沒有躺在病榻上。
他依舊坐在窗邊的躺椅裡,身上蓋著那條薄毯。
午後的陽光,比早晨更加明亮一些,照在他身上,卻似乎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、沉鬱的暮氣。
他手裡拿著一卷書,但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,而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梅的枯枝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里長。”
徐渭仁走到近前,深深一躬,將紫檀木匣雙手舉過頭頂。
“諮政局今日全體會議,一致透過決議,此乃決議全文,恭請里長過目。”
魏昶君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徐渭仁身上,又落在那精緻的木匣上。
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,彷彿早已料到,也彷彿什麼都不在乎了。
他沒有立刻去接,只是看了片刻,才輕輕抬了抬手指。
林昭上前,接過木匣,開啟,取出裡面裝幀華美、蓋著鮮紅大印的議案文字,展開,放到魏昶君膝上的薄毯上。
魏昶君垂下眼皮,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熟悉的字眼。
從開篇極盡華麗的頌詞,到“永久名譽大議長”的頭銜,到那些詳盡到繁瑣的紀念和典禮規定,再到後面那套縝密周全、滴水不漏的《新理政體制綱要》......他看得很慢,很仔細,手指甚至隨著目光,在紙面上輕輕移動,彷彿在觸控那些文字的溫度。
陽光照在紙上,有些晃眼。
徐渭仁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
他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,能感覺到背上微微滲出的冷汗。房間裡安靜得可怕,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,和窗外遠處依稀傳來的風聲。
終於,魏昶君看完了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將目光從議案上移開,重新投向窗外,那一片被冬日陽光照得有些耀眼的、空無一物的天空。
徐渭仁等待了片刻,深吸一口氣,用盡可能平穩、恭敬,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語氣。
“里長春秋已高,為國為民,操勞一生,功在千秋,德被萬代。”
“如今紅袍基業已固,天下步入正軌,正是里長頤養天年,靜享清福之時。”
“諮政局全體同仁,天下億萬百姓,萬死不敢再以繁劇瑣務,勞損里長身體。”
“唯願里長放下重擔,安享尊榮,垂範後世,光耀萬世,此實乃天下百姓之至誠心願,亦是我等後輩,對里長無以復加之敬愛......。”
魏昶君依舊望著窗外,彷彿沒有聽見。
過了很久,久到徐渭仁覺得自己的腰都有些僵硬了,才聽到一個極其沙啞、平靜的聲音,緩緩響起。
“頤養天年......垂範萬世......”
魏昶君重複著這兩個詞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然後,他忽然輕輕地笑了笑。
他慢慢地轉過頭,目光落在徐渭仁依舊躬著的身上,那目光平靜依舊,卻讓徐渭仁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,彷彿自己所有的算計、所有的言辭,在這目光下都無所遁形。
“我那些舊人。”
魏昶君開口,聲音依舊沙啞平靜,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。
“你們打算怎麼安置?”
徐渭仁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,頭垂得更低,語氣更加恭順,卻答得飛快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“請里長放心,所有曾追隨里長、有功於國的功臣,元老諮詢院會擬定妥善的優撫章程。”
魏昶君聽著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平靜的目光深處,似乎有什麼東西,徹底地熄滅了,沉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他緩緩地點了點頭,動作很慢,很輕,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“好。”
他只說了這一個字。然後,便不再看徐渭仁,也不再看膝上那份華麗的議案,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,投向那一片空曠、寂寥、被冬日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。
徐渭仁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又等待了片刻,確定魏昶君不再有其他的話,這才直起身,只覺得後背的衣衫,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。
他再次深深一禮。
“里長保重身體,渭仁告退。”
然後,低著頭,腳步放得極輕,倒退著,慢慢退出了房間,退出了小院。
老夜不收冷冷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獨眼中寒光閃爍,但終究,什麼也沒做,只是默默地走到魏昶君身邊,如同最靜默的影子。
魏昶君依舊保持著那個望向窗外的姿勢,一動不動,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陽光在他臉上移動,從午後明亮的暖黃,漸漸變成黃昏黯淡的金紅,最後徹底消失,房間裡陷入昏暗。
林昭默默地點亮了油燈。
昏黃的燈光,照亮了老人平靜得近乎空洞的側臉,也照亮了那份依舊攤開在他膝上、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光澤的議案文字。
那一夜,西山這間普通的小院子裡,那盞油燈,熄滅得比平時早了很多。
黑暗籠罩了一切。
只有遠處的京師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一個龐大、繁華、正在按照嶄新邏輯隆隆運轉的都市輪廓。
輪廓在冬日的夜空下,顯得既陌生,又遙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