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9章 身份被推到了太高處(1 / 1)
西山小院那扇門關上之後,很多事情就從暗流湧動,變成了板上釘釘,甚至開始明目張膽地加速。
“永久名譽大議長”的頭銜,以一種超乎尋常的效率,被載入正式的典章文書,通告天下。
緊接著,按照那套《新理政體制綱要》,一系列具體的人事調整、機構改組、章程修訂,如同精密的齒輪,開始咔噠咔噠地運轉起來。
權力的轉移,如同水銀瀉地,無孔不入,卻又悄無聲息。
表面上看,衙門照開,公務照辦,一切井然有序,甚至因為“程式清晰”、“權責明確”,效率似乎還有所提升。
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,風向徹底變了。
那個曾經籠罩在所有人頭頂,雖然不常現身、卻無處不在的、名為“里長意志”的巨大陰影,正在以一種優雅而堅決的方式,被請上高臺,束之高閣。
然而,僅僅在組織架構和人事安排上完成切割,對徐渭仁,或者說對他背後所代表的、渴望徹底“開創新時代”的力量來說,是遠遠不夠的。
靜思堂,地下密室。依舊是那幾個人,但氣氛比上次更加鬆弛,也帶著一種“大局已定”後的躊躇滿志。
“......人事的調整,基本按照預定計劃在推進。”
蘇文和扶了扶眼鏡。
“輿論引導也在持續。現在各大報章的主流論調,是讚揚新體制的‘開明’、‘高效’、‘與現代文明接軌’,對里長,自然是極盡尊崇,但著重點都放在其‘歷史功績’和‘主動還政’的高風亮節上,強調這是一種‘偉大’的‘自覺’,民眾嘛,總是健忘的,也更關心眼前的日子。”
陳子敬點頭。
“工礦、路電、新軍這些實務部門,對新規矩接受最快。”
徐渭仁安靜地聽著,手指依舊無意識地轉動著那對玉球,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直到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這些,都是‘硬’的,動的是位置,是權柄,是錢糧。這些動作,快,也有效,但不夠深,不夠徹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諸人。
“人心裡面,還有舊的印記,舊的情分,舊的......念想,這些東西,看不見,摸不著,但有時候,比那些明面上的位置和權力,更頑固,也更麻煩。”
密室裡的氣氛,因為徐渭仁這番話,稍稍凝滯了一下。
“會長的意思是......”
蘇文和試探著問。
“敘事的權柄。”
徐渭仁吐出五個字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我們不僅要掌握現在和未來的敘事,還要......修一宿過去的敘事,要讓人們,尤其是年輕一代,在理解我們紅袍是怎麼來的,誰才是真正的功臣,什麼是應該銘記的,什麼是可以‘辯證看待’的這些問題上,和我們保持一致。”
“修正......過去?”
唐儉眉頭微挑。
“這......涉及開國史,涉及那幾位總長,茲事體大啊。”
“正是因為他們地位特殊,影響力深遠,才更需要‘辯證’地去看待。”
徐渭仁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紅袍天下,是里長帶領,團結各方力量,順應天命民心,共同建立起來的,這一點,毋庸置疑。”
“但具體到某些人,某些事,尤其是創業早期,情況複雜,泥沙俱下,有些人身上,帶著舊時代深刻的烙印,行事作風,未必都符合我們今日所提倡的。”
“如果一味拔高,全盤肯定,不僅不符合歷史事實,也可能對後世產生誤導,讓一些不好的東西重新回來。”
他說得很含蓄,但在座的都是人精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這是要從思想源頭,從歷史評價上,對“老紅袍”的核心群體,尤其是那些並非啟蒙會嫡系、甚至與啟蒙會理念有潛在衝突的開國元勳,進行一次系統的、溫和的、但卻是根本性的“重新定位”。
他放下水杯,看向蘇文和。
“文和,你們報館、書局,還有那些親近我們的史學家、筆桿子,要行動起來。”
“不要搞批判,那太低階,也容易激起反彈,要用‘歷史研究’、‘理性分析’、‘客觀評價’的名義,可以安排一些研討會,發表一些文章,重新梳理早期歷史。”
“基調是肯定的,肯定紅袍事業的正義性,肯定里長的核心帶領,但在具體人物評價上,要引入‘辯證’的視角,要放在‘歷史侷限性’的框架下去理解。”
蘇文和眼鏡後的眼睛閃閃發亮,他立刻領會了其中的精髓。
“抽絲剝繭,潛移默化。”
“可以組織人,重新修訂《紅袍英烈傳》。”
徐渭仁補充。
“這是啟蒙學堂的指定讀物,影響深遠。在再版時,可以增加一些註釋,或者增補一些‘歷史背景分析’、‘人物再評價’的章節。”
“用學術化的語言,做我們想做的事情,同時,鼓勵和支援一些年輕史學家,發表有‘新見’的文章,製造討論,引導風向。”
“《紅袍英烈傳》......”
唐儉沉吟道。
“這可是當年里長親自把關定稿的......”
“所以我們才要‘修訂’。”
徐渭仁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。
“不是掀翻,是補充,是完善,是隨著史學研究的‘深入’,做出更‘全面’的評價。”
密議再次達成了共識。
行動是迅速的。
不久之後,由“國史館”牽頭,聯合多家知名書局和大學堂,推出了“紀念紅袍立國甲子,推動史學研究深入”系列活動。
其中一項重要成果,便是《紅袍英烈傳(甲子紀念修訂版)》的悄然發行。
新版書籍裝幀更加精美,用紙更佳,印刷更清晰。封面和內頁插圖,也請了新的畫師重繪,人物形象更加明朗,場景更加宏大敘事。
粗看之下,與舊版區別不大,英雄們的事蹟依舊被歌頌。
但仔細閱讀,尤其是新增的附錄和專題章節,味道就變了。
在新增的“歷史辯證與人物再認識”專題中,以一種看似客觀、學術的口吻,對多位早期重要人物進行了“深入剖析”。
在“李自成”條目下,這樣寫道。
“......作為早期對抗力量的重要代表,其揭竿而起的勇氣與對舊秩序的思想,值得肯定。”
“然而,亦需認識到,其早期軍事活動帶有濃厚的舊式農民起義烙印,流動性強,缺乏穩固根據地,軍紀建設相對鬆散,此即所謂‘流寇習氣’,是特定歷史階段與出身侷限的產物,亦對早期根據地建設造成一定困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