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3章 時日實在艱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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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小院的夜,比京城任何一個角落都要靜,都要沉。

靜得能聽見風穿過老梅枯枝的嗚咽,沉得彷彿空氣都凝成了冰冷的鉛塊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魏昶君躺在床上,蓋著那條半舊的薄毯。

自從徐渭仁來過之後,他變得更沉默,也更嗜睡了。

清醒的時候,常常就是那麼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,一看就是幾個時辰。

老夜不收有時候會擔心,低聲勸他吃些東西,或者換個姿勢,他只是擺擺手,眼睛裡的光,一天比一天黯淡,像燃盡的餘灰,只剩一點微弱的熱度,勉強維持著不徹底熄滅。

這天夜裡,他卻睡得極不安穩。

花白的眉毛緊緊鎖著,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身下的床單,骨節嶙峋,青筋畢露。

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、困獸般的嗚咽。

老夜不收守在隔壁,聽到動靜,立刻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,只見老人額頭冷汗涔涔,嘴唇翕動,似乎在掙扎,又似乎陷入了極深的夢魘。

老夜不收沒有立刻上前喚醒他。

他知道,老人很久沒有這樣劇烈的夢境了。

他只是默默地、更近地站到床邊,獨眼在黑暗中,如同最警覺的鷹隼,看著外界。

他的手按在腰間,那裡,常年藏著一柄淬了毒、短小卻足以致命的匕首。

他得守著里長。

魏昶君感覺自己在下沉。

身體很輕,意識卻像是被無形的淤泥拖拽著,墜向一片混沌、寒冷、無光的黑暗深處。

耳邊是呼嘯的風聲,夾雜著模糊的、遙遠的哭泣、哀嚎、咒罵和絕望的呻吟。

忽然,腳下一實。

刺骨的冰冷,瞬間從腳底傳遍全身,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。

他睜開眼。

天是昏黃色的,佈滿了骯髒的、低垂的雲,像一塊永遠也擰不幹的破布。

地是龜裂的,縱橫交錯的裂縫,如同大地上無數張開的、乾渴的嘴。

風捲著黃土,打在臉上,生疼。
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塵土、腐朽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。

他低頭看自己。

身上是一件破得幾乎無法蔽體的、分不清本色的單衣,赤著腳,腳上滿是凍瘡和裂口。

手裡,似乎攥著什麼。

他攤開手掌,掌心是幾塊乾硬、發黑的、帶著泥土的......樹皮。

飢餓,一種他幾乎已經遺忘的、從胃袋最深處升騰起來的、如同火燒刀絞般的劇烈飢餓,猛地攫住了他,讓他眼前發黑,腸胃痙攣。

這感覺如此真實,如此兇猛,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記憶和認知。他幾乎是本能地,將一塊樹皮塞進嘴裡,用幾顆還算結實的牙齒,拼命撕咬、咀嚼。

粗糙、苦澀、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纖維刮擦著喉嚨,但他顧不上了,貪婪地吞嚥著,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。

“兄......長......”

一個微弱、顫抖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他轉過頭。看到一個小小的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影,蜷縮在他旁邊,身上裹著同樣破爛的布片,小臉髒得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雙大得嚇人的眼睛,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樹皮。

裡面全是恐懼,和對食物最原始、最卑微的渴望。

那是......弟弟?

魏昶琅?

不,眼前的男孩比記憶中的弟弟還要小,還要乾瘦。

“琅......兒?”

他試著發出聲音,喉嚨乾澀得如同破風箱。

男孩沒應,只是眼睛盯著樹皮,又看看他,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飢餓,不住地發抖。

另一邊,還有一個更小的身影,被一個同樣枯瘦的婦人緊緊抱在懷裡。

婦人低著頭,看不清臉,只是用身體盡力為懷裡的孩子擋著風沙。

那是......母親程氏和妹妹魏瑕?

“娘......?”

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字。

婦人似乎顫抖了一下,抬起頭。

那是一張被苦難徹底摧殘過的臉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出血口子,只有那雙眼睛,看向他和弟弟時,還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光。

她沒有說話,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裡的孩子,那孩子似乎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發出細微的、貓兒一樣的嗚咽。

遠處,傳來嘈雜的、沉悶的聲音。他抬眼望去。

在昏黃的天地交界處,有一條長長的、緩慢移動的黑線。

那不是軍隊,是人。

是無數和他一樣,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拄著木棍,拖著破筐,扶老攜幼,眼神空洞麻木的人。

他們從更北、更苦寒的地方來,像一股無聲的、絕望的潮水,漫過龜裂的大地,朝著未知的、或許同樣沒有希望的前方,蠕動。

逃荒的人流。

有人走著走著,就倒下了,再也沒有起來。

旁邊的人,只是麻木地繞過,甚至沒有力氣去看一眼。

有孩子餓得直哭,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貓。

有老人跪在地上,向著蒼天磕頭,額頭抵著冰冷的土地,發出沉悶的、絕望的“咚咚”聲。

這就是崇禎年。

這就是他來的地方。

這就是......紅袍天下的起點。

魏昶君站在那裡,手裡還攥著半塊樹皮,嘴裡是苦澀的纖維和泥土的味道。

他感到無邊的寒冷,從腳底升起,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。

飢餓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、更徹底的冰冷和空虛。

我是誰?我為什麼會在這裡?我不是......里長嗎?我不是......在......西山嗎?

混亂。

記憶的碎片和眼前地獄般的景象交織衝撞,讓他頭痛欲裂。

就在這時,他感到一股更大的力量,從背後猛地推了他一把!

他踉蹌著向前撲倒,手裡的樹皮飛了出去。弟弟驚恐的尖叫,母親淒厲的呼喊,瞬間變得遙遠。

他摔進了一條深深的、乾涸的土溝。

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迷住了他的眼睛,堵住了他的口鼻。

他想掙扎,想呼喊,但身體像灌了鉛,喉嚨裡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氣般的聲音。

視線越來越暗。

最後看到的,是土溝邊緣,幾雙同樣麻木、疲憊、沾滿泥土的腳,踉蹌著走過,沒有任何停留。

天空,是那片永恆的、骯髒的昏黃。

然後,是無邊的黑暗,和絕對的寂靜。

死了。

就這麼死了。

像一條野狗,像一粒塵埃。

死在崇禎年的某個冬天,死在陝北某條不知名的荒溝裡。

在這個夢中,沒人知道他是誰,沒人記得他來過。

弟弟、妹妹、母親,會怎樣?大概,也會很快消失在逃荒的人流裡,變成路邊無人理會的枯骨,或者......不!

“嗬!”

一聲嘶啞、短促、彷彿用盡了全部生命力的吸氣聲,打破了小院的死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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