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4章 醒來(1 / 1)
魏昶君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!
動作劇烈得讓薄毯滑落在地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如同離水的魚。
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,冰涼地貼在枯瘦的脊背上。
他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,裡面充滿了驚悸、茫然,和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尚未散去的恐懼與絕望。
月光透過窗紙,冷冷地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。
房間裡很安靜,炭火盆裡,火星偶爾噼啪一聲。
沒有昏黃的天空,沒有龜裂的大地,沒有逃荒的人流,沒有土溝,也沒有死亡。
是夢。
一個無比清晰、無比真實、彷彿重新活過一遍的噩夢。
他緩緩地、僵硬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不再是少年那雙因為勞作而粗糙、但充滿力量的手,而是一雙枯槁的、佈滿老年斑和鬆弛皮膚的手,指節粗大變形,手背上青筋虯結,微微顫抖著。
他伸出這雙手,在清冷的月光下,翻來覆去地看。
然後,又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,摸向自己的臉。觸手是鬆弛的皮膚,深刻的皺紋,高聳的顴骨,乾癟的嘴唇。
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、彷彿嗚咽又彷彿自嘲的聲音。
他抬起頭,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夜空,眼神空洞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過了很久,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、氣若游絲般的聲音,喃喃道。
“崇禎......年......落石村......樹皮......”
“那時候......餓......真餓啊......”
“吃飽飯......就是天下。”
淚水,毫無預兆地,從他那雙早已乾涸、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眶裡,洶湧而出。
沒有聲音,只是大顆大顆的淚珠,順著臉上刀刻般的皺紋,縱橫流淌,滴落在胸前冰冷的衣襟上,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他就那樣坐著,在冰冷的月光下,無聲地流淚,像個迷了路、終於想起家在哪裡、卻再也回不去了的孩子。
老夜不收始終站在陰影裡,一動不動,如同最沉默的岩石。
只有眼中,閃過了一絲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痛楚。
他看到了里長的淚水,也聽到了那聲幾乎微不可聞的“吃飽飯就是天下”。
但他什麼也沒說,什麼也沒做,只是將身體更加徹底地融入黑暗,彷彿這樣,就能為這無聲的崩潰,保留最後一點尊嚴。
這一坐,就是大半宿。
直到窗外的天色,由深黑轉為一種沉鬱的藏青,遠處的山巒輪廓,在晨曦中漸漸清晰。
魏昶君臉上的淚痕早已乾涸。
他眼中的驚悸、茫然、恐懼,甚至淚水,都慢慢消失了,重新變回那種深不見底的、疲憊的平靜。
但在這平靜的最深處,似乎有什麼東西,被那場夢,被那滴淚水,徹底沖刷了出來,變得清晰,變得堅硬。
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,緩緩掀開被子,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老夜不收立刻上前,想扶他,卻被他輕輕擺手止住。
“行了,你準備一下。”
魏昶君開口,聲音嘶啞,卻異常平穩,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在。”
老夜不收垂手肅立。
“不遮掩了。”
魏昶君說,目光沒有看老夜不收,而是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,那目光彷彿要穿透窗紙,穿透西山,看到更遠的地方。
“我要出去,最後再看一看。”
老夜不收心頭猛地一緊,獨眼抬起,看向老人。
“不是像前些日子那樣,病得快死了,剛醒來,瞞著所有人,走馬觀花。”
魏昶君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。
“這次,我要自己走出去,我要看看,這天下,到底如何了。”
“去告訴該告訴的人,不是商量,是知會。”
魏昶君頓了頓,呼吸似乎有些急促,但他穩住了,繼續用那平穩而決絕的語氣說。
“叫長安、洛陽、京師,還有海外所有紅袍督府的官媒,都報,就說,我,魏昶君,要最後一次,巡視天下。”
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很重,很慢,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卻又帶著一種卸下所有負擔後的、奇異的輕鬆。
老夜不收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他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,不是一次安撫人心的“露面”,更不是一次被安排的“視察”。
這是一次宣告。
是老人用自己僅存的、行將熄滅的生命之火,做出的最後一次、也是最決絕的凝望。
他要親自去看,用這雙看過崇禎年荒蕪、看過戰場硝煙、也看過權力如何從指縫中流走的眼睛,去看看他為之奮鬥一生、如今卻越來越陌生的“紅袍天下”。
不遮掩了。
不再顧及任何人的“好意”,不再考慮任何“影響”,不再理會任何“規矩”。
他要以一個“里長”,不,是以“魏昶君”這個名字本身,以一個從崇禎年黃土坡上爬出來的、最初只想“吃飽飯”的餓殍的身份,重新踏上這片土地。
“是。”
老夜不收沒有問任何問題,沒有提出任何“不妥”或“危險”的勸告。
他只是深深地低下頭,用最簡單、最堅定、彷彿用生命發出的聲音,應道。
“明白,我這就去辦。”
他知道,這意味著什麼。
這意味著,在西山小院之外,在那座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洶湧的京城,在那些剛剛完成權力交接、正志得意滿的人們中間,投下一顆怎樣的驚雷。
這意味著,老人將以一種最直接、最無可迴避的方式,撕開那層名為“尊崇”、“制度”、“新時代”的華麗面紗,親自去丈量一下,他離開權力中心後,這片土地真實的溫度。
在啟蒙會、民會、復社竭盡全力削弱他這個“里長”的權力,將他奉上“永久名譽大議長”的神壇,用新的敘事覆蓋舊的記憶,用資本的狂歡宣告新時代來臨的時候。
他要走出去。
用這具行將就木的軀殼,用這雙閱盡滄桑的眼睛,用這顆從崇禎年一路掙扎搏殺過來的、從未真正冷卻的心。
再看一眼。
看看這天下,到底如何了。
看看這“吃飽飯”之後,人們又想要什麼,得到了什麼,失去了什麼。
看看那些黃土坡上餓死的魂靈,那些戰場上倒下的兄弟,那些在“代價”與“告別”中被遺忘的名字......看看這一切,值不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