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8章 抓了很多人,該抓的人(1 / 1)
越往北走,景象越發荒涼。
巨大的工廠和煙囪被拋在身後,眼前是戈壁灘上稀疏的耐旱植物和遠處連綿的光禿山嶺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出現在眼前,一條明顯是人工開挖的、寬約數丈的渠道,如同土黃色的巨蟒,蜿蜒在谷地之中。
渠道里,有水,但不多,緩緩流淌著渾濁的泥漿。
渠道兩側,是規劃得頗為整齊的農田,但田裡的莊稼長得稀疏拉,蔫頭耷腦,許多田地甚至乾裂著口子。
水渠旁,已經接到緊急通知、被驅趕到此的附近農戶,黑壓壓地站了一地。
他們大多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留下的黝黑和深深的皺紋,眼神裡充滿了惶恐、麻木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深藏的絕望。
車隊停下。
魏昶君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,慢慢走下車。
他徑直走到水渠邊,蹲下身,伸出枯瘦的手,捧起一捧渠道里的水。
水很渾,帶著泥沙,從他指縫間緩緩流下。
他就那樣蹲著,看著手裡殘存的泥水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轉過頭,看向站的離他最近的一個老農。
那老農可能有六十多了,實際年齡或許更小,背佝僂得像蝦米,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,雙手如同老樹皮,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。
魏昶君開口,聲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溫和,但在死一般寂靜的渠邊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這水渠的水,夠用嗎?”
老農渾身一顫,頭埋得更低,幾乎要碰到地面,喉嚨裡發出含糊的、意義不明的咕噥聲,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“別怕,抬起頭,跟我說說。”
魏昶君的語氣更加溫和,像在跟自家子侄拉家常。
“這水,澆地,夠用不?”
老農似乎掙扎了一下,極其緩慢地、顫抖著抬起了頭,但目光不敢與魏昶君對視,只死死盯著眼前龜裂的土地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
魏昶君看著他。
然後,他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一瞬間,周圍所有陪同的官員,從總督到最末流的小吏,面色齊刷刷地變了。
有幾個膽小的,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,幾乎要站立不住。
終於,他再次睜開眼,目光依舊落在那老農身上,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一些,但說出的話,卻讓所有官員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“老哥,跟我說實話。”
老農渾身劇烈地一顫,猛地抬起頭,看了魏昶君一眼。
眼前這位,是里長。
但接觸到老人那平靜、溫和,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時,他最後一點心理防線,徹底崩潰了。
終於,老農嗚咽著,然後,用細若蚊蚋、卻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,囁嚅。
“是......是......里長明鑑......水......水是要......要花錢買的......說是......說是修渠的維護費......一畝地......一年......要兩鬥麥子......或者......或者折算成錢......”
轟!
雖然早有預料,但當這句話真的從老農嘴裡說出來時,所有官員的腦子裡,還是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,瞬間一片空白。
總督的臉色,已經不是慘白,而是泛著一種死灰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想解釋什麼,比如“維護費是經過批准的”、“取之於民用之於民”、“農戶負擔並不重”......但所有的話,都堵在喉嚨裡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因為他看到,里長在聽到“兩鬥麥子”時,那樣的眼神。
魏昶君沒有再問。
只是轉過身,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,再次掃過身後那一張張或死灰、或慘白、或汗如雨下、或搖搖欲墜的官員面孔。
世人都說,里長老了,糊塗了,被架空了,被供起來了,說的話不管用了,是啟蒙會、民會、復社在掌控一切了。
但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、真正見識過眼前這個老人手段的人,或者從父輩祖輩口中聽過那些血與火故事的人,才知道,有些東西,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。
只要“魏昶君”這個名字還在,只要他這口氣還在,這紅袍天下,明面上的章程再多,暗地裡的算計再精,真正到了關鍵時刻,那些散佈在天下各處、看似已經被“新規制”消化吸收的兵馬,那些沉默的、龐大的、從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暴力機器,最終會聽誰的?
答案,不言而喻。
他沒有發怒,沒有斥責,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他只是淡漠的吐出了一個字。
“查。”
是夜,烏魯木城燈火通明。
沒有動用西域本地的按察司,甚至沒有透過常規的監察系統。
老夜不收帶來的、一直跟隨專列的、不足二十人的、沉默寡言的黑衣人,在出示了一塊不起眼的黑色鐵牌後,接管了西域行省的所有關鍵賬冊、文書檔案,以及相關官吏。
這些人動作迅捷,效率高得可怕,不問過程,只要結果。
天快亮時,一份不算厚、但字字千鈞的初步核查報告,擺在了魏昶君下榻處那張簡陋的書桌上。
三年前,以“利民渠”工程名義,由民會工部撥款、西域地方配套,總計三千萬塊。
工程實際支出,不足一千八百萬。
剩餘一千二百萬兩,經層層截留、分潤、巧立名目,被從行省到府縣,十七名主要相關官員瓜分。
而為了“維持水渠長效執行”,行省批准向受益農戶徵收“專項維護費”,標準為每畝良田每年折麥二斗,或等價銀錢。
此費並未用於水渠維護,大部分亦被挪用。
僅此一項,三年間,累計盤剝農戶......後面的數字,魏昶君沒有再看下去。
他合上報告,望向窗外。
次日清晨,同樣是在戒備森嚴的車站。
西域總督,以及從布政使、按察使到具體經辦官吏,總計十七人,被用鐵鏈鎖住了手腳,串成一串,在士兵的押解下,踉踉蹌蹌地走向一列加掛在專列後面的、窗戶焊著鐵條的悶罐車廂。
沿途西域各級官吏也在。
他們低著頭,不敢看那些同僚的慘狀,更不敢看遠處,那個靜靜站在專列車廂門口、彷彿與這一切無關的、穿著舊棉袍的佝僂身影。
他們終於想起,或者說,被迫重新記起,被“新規制”的溫情面紗和資產盛宴暫時掩蓋的一些東西。
名為“紅袍”的巨人,在它締造者的手中,依然握著怎樣生殺予奪、不容置疑的刀鋒。
這一刻,魏昶君緩緩開口。
“下一站,去白葛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