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9章 晚年的最後雷霆出行(1 / 1)
專列沒有在烏魯木停留太久,處理完西域總督等人的當天下午,就再次開動,一路向西,然後轉向西南,進入更加廣袤、也更為乾旱的亞洲腹地。
窗外的景色,從戈壁荒灘,逐漸過渡到連綿起伏的沙丘,偶爾能看見頑強生長的駱駝刺和零星的、被風沙侵蝕得奇形怪狀的雅丹地貌。
車廂裡很安靜。
處理西域官員的雷霆手段,如同在滾油中潑進了一瓢冷水,瞬間炸響,也瞬間凝固了某種東西。
隨行的官員,無論是民會派遣的陪同人員,還是啟蒙會等隨員,都變得更加沉默,更加謹小慎微。
他們看向那間永遠垂著簾子的車廂時,眼神裡除了固有的敬畏,更多了一種深入骨髓的、難以言喻的恐懼。
那不是對權勢的恐懼,而是對某種超越常規規則、直指本質的意志的恐懼。
他們開始真正理解,為什麼徐渭仁會長會摔碎茶杯,為什麼陳望大人會愁眉不展。
里長。
魏昶君。
他從來不按照啟蒙會,民會和復社心照不宣的政治規則行事。
他本身就是規則。
西域的事情,透過密如蛛網的電報線路,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紅袍天下。
沿途的官員,無論是封疆大吏,還是府縣小吏,無不聞風色變。
原本計劃中“精心準備”的迎接場面、彙報材料、視察路線,都被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審查、修改、甚至推翻。
所有可能“不合時宜”的、可能“經不起看”的、可能“引發聯想”的東西,都被緊急遮掩、粉飾,或者乾脆取消。
許多人暗自祈禱,這位殺神,不,這位老里長,千萬別來自己的地盤,或者,來了千萬別“多看”,千萬別“多問”。
然而,專列的目的地,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祈禱。
它的目標明確,一路向西南,穿越漫漫黃沙與戈壁,最終,在離開京師的第七天午後,駛入了那片被巨大煉油塔、縱橫交錯的銀色管道、無數儲油罐和滾滾濃煙所統治的工業森林。
白葛達。
不,現在它的官方名稱,是“紅袍亞洲石油化工中心”。
當專列緩緩駛入,即使是見慣了烏魯木工業景象的人們,也不由得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。
目之所及,是密密麻麻、高聳入雲的煉化塔,是蜘蛛網般覆蓋大地、在陽光下閃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輸油輸氣管道,是如同山丘般連綿起伏的巨型儲油罐。
巨大的鐵路專用線上,油罐車一眼望不到頭。
遠處,港口方向,隱約可見如林的起重機桅杆和停泊著的巨型油輪輪廓。
這裡,是紅袍天下的能源心臟,全球最大的石油開採、煉製和化工基地。
它的產值,它的稅收,它提供的燃料和化工原料,支撐著從松江的紡織廠到北方的軍工廠,從紅袍南洋的橡膠園到紅袍美洲西海岸的龐大工業體系。
與烏魯木類似,車站月臺上,同樣是嚴陣以待計程車兵,同樣是列隊恭迎的官員。
但與西域那次不同,這裡的官員隊伍,雖然人數眾多,品級齊全,但仔細觀察,會發現站在最前面、負責主要接待和彙報的,大多是副職,或者職能部門的主管。
那些真正掌控這片石油帝國、名字經常出現在《商報》頭條、富可敵國的“石油大亨”們,那些“紅袍中東財閥聯合會”的核心成員們,一個都沒有出現。
停機坪?
是的,在車站不遠處,有一個規模龐大的專用機場,那裡停靠著這個世道最先進、最豪華的飛機和大型運輸機。
此刻,在距離專列停靠地點約一里外、被嚴密隔離的機場邊緣區域,整齊地停放著十二輛最新款、擦得鋥亮、能防彈的黑色豪華轎車。
每輛車的車窗都貼著深色的膜,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形。
但如果有人能走近,透過車窗縫隙,或許能看到,那些坐在車裡的人,正是缺席迎接隊伍的主角。
他們大多穿著昂貴的、剪裁合體的西洋式西裝或面料考究的傳統長衫,手腕上戴著金錶,手指上戴著巨大的寶石戒指。
但此刻,這些往常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、在社交場中談笑風生、掌控著億萬財富的巨頭們,臉上卻沒有了往日的從容與自信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合著緊張、焦慮、不安,甚至是一絲蒼白的恐懼。
他們隔著車窗,遠遠地望著那列靜靜停靠的墨綠色專列,望著那個在黑衣老者攙扶下、緩慢走下車廂的佝僂身影。
沒有人說話,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和偶爾響起的、手指無意識敲擊真皮座椅的輕微聲響。
“都......確認了?”
良久,坐在中間一輛車後座上的、一個五十來歲、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、但眼袋深重的男人,用有些乾澀的聲音問道。
他是“紅袍中東財閥聯合會”現任輪值代表,也是白葛達最大煉油聯合體的所有者,姓白,人稱“白石油”。
副駕駛座上,一個精幹的助手立刻回頭。
“確認了,白爺,聯合會所有核心成員,十七家,全部認購完畢,最低五百萬,最高兩千萬,總計一億兩千萬的‘紅袍木骨束都資源開發債券’,認購檔案已經簽署,首批款項三成,共計三千六百萬,半個時辰前已透過紅袍銀號,劃撥到民會海外開發總署指定的賬戶。”
“包機也安排好了,三架,明天一早,直飛紅袍法地,理由是......赴法地考察最新的石化技術和投資葡萄酒莊園。”
白石油微微點了點頭,但臉上的凝重並未散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手指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。
三天前,當西域總督等人被鎖拿的訊息傳來時,聯合會內部瞬間炸開了鍋。
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他們這些人,和西域那些地方官員不同。
他們的財富更加龐大,關係網更加盤根錯節,觸角伸得更遠,與京師、松江的某些勢力捆綁得也更緊。
但正因為如此,他們也更清楚,在真正絕對的權力面前,這一切所謂的財富、關係、捆綁,是多麼的脆弱。
西域總督倒臺的速度和決絕,像一盆冰水,澆醒了所有還存有僥倖心理的人。
那個老人,他不按常理出牌。
他不在乎什麼“新規制”,什麼“程式”,什麼“影響”。
他只要結果,他要看到他想看的,聽到他想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