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3章 冰原之變(1 / 1)
白葛達的風暴,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紅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。
其引發的震盪,遠超西域那次。
西域總督的倒臺,震撼的是官場。
而白葛達石油財閥的覆滅,則像一道無聲的驚雷,劈在了無數依靠資產、關係和新規制庇護而崛起的利益集團頭頂。
恐慌,不再侷限於官場,而是迅速蔓延到商界、海外產業、甚至與資產緊密勾連的某些“新貴”圈子。
數日後,紅袍羅剎,東歐平原。
與白葛達終年瀰漫的工業煙塵和石油氣息不同,這裡的空氣寒冷、乾燥,帶著松林和凍土的味道。
雖然同樣是紅袍治下的重要工業區,但這裡的氣質更為粗粁、厚重。
這裡,是紅袍的“工業脊樑”之一,也是無數財富與權力的新聚集地。
魏昶君的專列,在經歷了漫長的、橫跨戈壁與草原的旅程後,終於駛入了這片冰與火交織的土地。
列車最終停靠的,並非羅剎地區最大的城市莫思科,而是一座規模稍小、但工業地位重要的樞紐城市,紅堡。
與白葛達那盛大卻核心缺席的歡迎場面不同,紅堡車站的月臺上,顯得......異常冷清。
沒有喧天的鑼鼓,沒有黑壓壓的歡迎人群,沒有精心排練的口號。
只有寥寥數十人,穿著厚實的毛呢大衣或軍大衣,在寒風中肅立。
為首的一人,身材高大,臉頰被北地的寒風吹得通紅,戴著眼鏡,看起來更像一位學者而非官僚,正是紅袍羅剎地區總督,柳波夫。
他身後,跟著幾位主要部門的負責人,以及本地駐軍的代表。
此外,便只有一些必要的護衛和車站工作人員。
月臺被清空了,空曠,安靜,只有北風掠過車站建築時發出的嗚咽聲,以及遠處工廠隱約傳來的、沉悶的機器轟鳴。
這種刻意的、近乎失禮的“冷清”,本身就是一種態度,一種無聲的宣告。
宣告著本地勢力,尤其是那些與白葛達財閥類似、紮根於此數代、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、工業巨頭、前朝貴族後裔們,在巨大的恐懼和不確定之下,選擇了最保守的應對方式。
迴避,沉默,不接觸,不刺激,儘量將自己隱藏在背景裡,不引起那位殺神的注意。
魏昶君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,走下車廂。
北地凜冽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,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單薄的舊棉袍。
他微微瑟縮了一下,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靜地看向迎上來的柳波夫等人。
柳波夫快步上前,一絲不苟地行禮,語氣恭敬,但難掩一絲緊張。
“紅袍羅剎地區總督柳波夫,恭迎里長巡視。”
“天寒地凍,里長遠來辛苦,請先歇息。”
他的用詞嚴謹,舉止規範,挑不出任何毛病,但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和刻意保持的距離感,顯而易見。
魏昶君點了點頭,嘶啞地說了句。
“有勞。”
目光在柳波夫身後那寥寥數人臉上掃過,在那些或緊張、或躲閃、或強作鎮定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開了,望向遠處城市上空那一片被工廠煙霧染成灰黃色的天空,以及更遠處,莽莽蒼蒼、覆蓋著積雪的森林。
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詢問為何歡迎如此“簡樸”,也沒有對這片土地的工業成就表示任何興趣。
在柳波夫等人的陪同下,魏昶君一行乘坐汽車,前往早已準備好的住處。
一座位於城市邊緣、靠近森林、相對安靜但也略顯陳舊的賓館。
一路上,車隊經過寬闊但行人稀少的街道,經過巨大的、圍牆高聳的工廠大門,經過一些顯然是新近修建、但風格呆板的居民樓。
城市顯得井然有序,甚至有些......刻板。
與白葛達那種噴薄著慾望和躁動的工業狂熱不同,這裡的一切,似乎都籠罩在一種更為深沉、更為壓抑的秩序之下。
然而,在這片刻意維持的平靜與冷清之下,三百公里外,森林深處,一座外表看似古樸、內部卻極盡奢華、守衛森嚴的狩獵莊園裡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此刻,聚集在這裡的四十餘人,沒有任何狩獵或宴飲的閒情逸致。
他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、沉重的橡木長桌旁,人人面色凝重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雪茄煙霧和一種近乎凝固的焦慮與不安。
這些人,便是紅袍羅剎地區真正的實力派:最大的木材商兼礦業巨頭、控制著西伯利亞近四成木材出口和數座大型鐵礦的伊萬諾夫。
掌握著烏拉爾地區主要鋼鐵廠和重型機械製造廠的巴甫洛夫兄弟。
壟斷了伏爾加河流域糧食貿易和釀酒業的謝苗諾夫。
以及眾多財力雄厚、在本地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強、工廠主,甚至還有幾位雖然失去了昔日政治特權、但透過聯姻和經濟手段依舊保有巨大影響力的前羅剎貴族後裔。
他們,就是這片土地上,除了紅袍官方行政體系之外,真正的統治者。
他們的觸角深入到經濟的每一個毛孔,他們的影響力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面面。
柳波夫總督需要他們的合作才能維持運轉,駐軍需要他們的支援才能獲得補給,甚至許多中下層官吏,都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
他們是一個龐大而隱秘的共生體,是這片冰原下湧動的、真正強大的暗流。
而現在,這股暗流,因為白葛達的風暴,感到了刺骨的寒意,和致命的威脅。
主持會議的,是伊萬諾夫。
他已年過六十,身材魁梧,留著濃密的、已經花白的哥薩克式鬍子,一雙藍灰色的眼睛深陷,目光銳利如鷹。
他的曾祖父曾是前羅剎王朝的將軍,在張獻忠總長率紅袍大軍席捲東歐時,選擇了歸順,並憑藉對當地情況的熟悉和提供的幫助,保住了部分家族產業。
此後三代經營,巧妙周旋,利用紅袍開發西伯利亞和工業化東歐的契機,將家族生意擴充套件到了木材、礦業、運輸等多個領域,成為紅袍羅剎地區首屈一指的豪商巨頭。
他不僅富有,而且精明,善於在紅袍的規則下,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,同時編織了一張覆蓋整個地區的利益網路。
此刻,伊萬諾夫用他那粗壯的手指,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,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邊那一張張或陰沉、或惶恐、或憤怒的臉。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,映出他眉宇間深深的溝壑。
“先生們。”
伊萬諾夫開口了,聲音低沉,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,但語氣卻異常冷靜。
“白葛達的事情,大家都知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