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0章 畫像(1 / 1)
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三人都很清楚,以那位老人目前表現出的、近乎偏執的決絕,這種可能性,非常大。
趙鐵鷹沉默了很久,久到徐渭仁都有些不耐煩,手指敲擊桌面的速度越來越快。
終於,趙鐵鷹將手中早已熄滅的菸草,重重按在菸灰缸裡,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那,就只能啟動‘特殊程式’了。”
他緩緩說道,聲音壓得極低,彷彿怕被牆壁聽了去。
“特殊程式?”
陳望疑惑。
“元老諮詢院,緊急會議。”
徐渭仁冷冷地吐出幾個字,他顯然和趙鐵鷹想到了一起。
“根據《元老院臨時約法》第七款,在涉及天下安危、朝廷存續的極端特殊情況下,超過三分之二的元老聯署提議,並經在任元老中超過四分之三透過,可以啟動‘緊急諮議程式’,就特定重大事項,形成具有臨時約束力的‘諮詢意見’,呈請......最高決策者暫緩或調整相關決策。”
陳望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們想動用元老院來制約里長?”
“這需要推力,巨大的推力。”
趙鐵鷹目光灼灼。
“只要元老院讓足夠多的百姓相信,里長繼續當前的巡視,特別是如果以同樣的方式進入美洲,將導致不可預測、不可控制的災難性後果,這推力,來自經濟崩潰的風險,來自社會動盪的預兆,也來自......我們三家,以及我們能影響的所有力量,共同發出的、清晰而強烈的訊號。”
他看向徐渭仁。
“徐會長,經濟上的資料和壓力,你來製造和呈現,要讓元老們真切地感受到,銀子正在消失,工廠正在關門,飯碗正在被打碎。”
他又看向陳望。
“陳會長,民會內部的溝通,以及‘程序正義’、‘避免動盪’這些理由,由你來強調,要讓全天下相信,我們不是要對抗里長,而是要避免最壞的結果,是為了紅袍天下的穩定。”
最後,他看向虛空。
“至於我,復社這邊,會動員我們能影響的所有基層。”
徐渭仁也眯起眼睛。
“不止元老院,我們還可以透過我們在京師、在松江的人,形成一股合力,一股雖然無形,但足夠讓任何人,包括里長,都必須慎重掂量的影響,這就叫‘以朝廷需要、以天下安危’為由,限制他的出巡範圍,至少,限制他的......行事方式。”
陳望聽得心驚肉跳。
這是在嘗試動用一種極其隱晦、但力量巨大的制度性力量,去捆綁、去制約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。
“這......能行嗎?”
陳望的聲音乾澀無比。
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”
徐渭仁直言不諱,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精光。
“但這是我們目前,在不公開對抗、不訴諸武力的情況下,所能動用的,最正式、也最具分量的手段。”
“至少,能讓他有所顧忌,能為我們爭取時間,也能向天下表明我們的態度和底線,天下,不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趙鐵鷹抬起眼,目光在徐渭仁和陳望臉上緩緩掃過。
他緩緩嘆了口氣。
“有些事,不上秤,沒有四兩重。上了秤,一千斤都打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,彷彿能穿透黑暗,看到那架正在大洋上空某處飛行的專機。
他尊敬里長,但,天下不該被一個人的意志操控。
因為,里長不能永遠活著。
窗外,天色已微微泛白,漫長而黑暗的一夜即將過去。
會議室裡,三人最終,極其緩慢地,點了點頭。
一份後來被稱為“紅袍北美共識”的、沒有任何文字記錄、僅僅存在於三人之間的脆弱同盟與行動綱要,在這個黎明前的黑暗中,悄然達成。
天光微亮,三人幾乎同時站起身,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,但眼神深處,卻燃燒著不同的色彩。
沒有道別,三人沉默地,依次離開了這間充滿了煙味、咖啡味的會議室。
徐渭仁在貼身侍從的服侍下,坐進他那輛豪華的、防彈的轎車。
車門關閉,隔斷了清晨微涼的空氣。
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對前排的心腹秘書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聲吩咐。
“通知啟蒙會在松江、京師等地的所有關聯媒體,準備稿件,口徑按剛才議定的第一套來,另外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寒意。
“讓‘財務應急小組’,啟動乙方案,所有該轉移的,該處理的,該切斷的,按照乙方案預案,立刻開始準備,但不要動,等我最後指令。”
“是,會長。”
心腹秘書低聲道,聲音平穩,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,微微收緊。
另一邊,陳望獨自站在總督府空曠的走廊裡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,久久不動。
秘書小心翼翼地靠近,低聲提醒他該回去休息了。
陳望這才恍然回神,臉上疲憊之色更濃。
他低聲對秘書吩咐,聲音沙啞。
“回去後,立刻以我的名義,起草一份給民會總部的密電,語氣要懇切,要強調美洲穩定的極端重要性,另外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道。
“讓總督府財政部,準備一份《緊急經濟穩定預案》,要詳細,要有多套應對子方案,包括最壞情況的應對,記住,嚴格保密,除我之外,任何人不得調閱。”
“明白,會長。”
秘書應下,眼中閃過一絲憂慮。
趙鐵鷹沒有乘車,他屏退了隨從,獨自一人,沿著清晨冷清的街道,慢慢走回位於港口附近、一處並不起眼的寓所。
他的步伐很穩,但背脊似乎比來時,微微佝僂了一些。
回到書房,他反鎖了門。
沒有開燈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、微弱的晨光,他走到書桌前,目光落在正對面牆壁上懸掛的一幅畫像上。
那是一幅有些年頭的炭筆素描,畫工說不上多麼精湛,但人物神態捕捉得極為傳神。
里長,魏昶君。
趙鐵鷹默默地站在畫前,仰頭看著畫中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看了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