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6章 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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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再寫點什麼,關於那些偏遠村落,關於那些可能連“衛生院”都夠不著的更小的聚居點,關於如何培訓更多的“赤腳郎中”......但思緒像是陷入泥沼,越來越沉重,越來越模糊。

握著筆的手,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,越來越劇烈。

終於,一聲輕響。

那支跟隨他多年、筆桿都被磨得光滑的筆,從他那枯瘦、無力鬆開的手指間滑落,掉在攤開的檔案上,在剛剛寫就的、墨跡未乾的批示旁,滾了幾滾,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,然後,靜止不動。

“里長。”

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身後陰影裡的老夜不收,幾乎在筆落下的瞬間,就閃身到了近前。

他眼中凝重,已看清魏昶君的狀況。

整整十個時辰的連續工作,不要說里長如今的年紀,便是一些年輕人也受不了。

里長這是被那群人的陽謀快要拖垮了!

彼時。

魏昶君的臉色蒼白如紙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雙目緊閉,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歪斜。

老夜不收手臂一展,穩穩托住了魏昶君下滑的身體。

觸手之處,只覺得那舊棉袍下的身軀,輕得嚇人,也燙得嚇人。

他心中一沉。

“來人!”

老夜不收低喝一聲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
守在門外的兩名年輕隨員立刻推門而入,見狀臉色大變。

“扶里長到榻上,輕些。”

老夜不收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動作卻快如閃電。

他與一名隨員配合,極其小心地將已經半昏迷的魏昶君從椅子上架起,挪到旁邊一張臨時搬來的、鋪著簡單被褥的軟榻上。

魏昶君似乎還有一絲意識,身體接觸到柔軟的榻面時,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咕噥聲,嘴唇微微翕動。

老夜不收俯下身,將耳朵湊近。

“......鄉鎮......衛生院......”

聲音微弱,模糊不清,彷彿夢囈。

但老夜不收聽清了。

他那張如同岩石雕刻般、幾乎從未有過表情的臉上,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動作極其輕柔地,為老人除去了鞋襪,拉過被子,仔細地掖好被角,尤其是肩頸和腳踝處。

就在他掖好被角,準備直起身時,目光無意中掃過軟榻內側,靠近老人枕頭的地方。

那裡,放著一本書。

書很舊,藍色的封皮已經磨損泛白,邊角捲起,上面用樸拙的字型寫著《紅袍本義》。

書頁間,似乎夾著什麼東西,露出泛黃的紙角。

老夜不收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
他知道這本書。

這是很多年前,里長魏昶君和幾位總長,還有當時一些有志之士,在草創基業時,一點點討論、琢磨、寫下來的東西。

不是什麼高深的經典,就是一些最樸素的道理,關於為什麼要起來做事,要做些什麼事,怎麼為普通人做點事。

書很薄,道理也很直白。

後來,隨著基業越來越大,事情越來越複雜,這本書很少被提起了,更多更厚、更“體面”、更“高深”的典章制度、理論著作充斥了書房。

但他知道,這本書,魏昶君一直帶在身邊,哪怕書頁已經翻爛。

他也知道,書裡夾著的,是些更舊的東西。

一些殘破的信紙碎片。

有的紙上,是李自成那粗豪不羈、力透紙背的字跡,討論著怎麼分田,怎麼對付土豪。

有的是張獻忠的,字跡潦草,罵罵咧咧,但說的都是怎麼安置羅剎流民,怎麼整訓新兵。

有的是洛水的,工工整整,畫著簡陋的村落佈局圖,水渠走向,還會提及到財產公示之類的話語。

還有青石子的,話不多,但句句實在,關於怎麼用抄家貪墨官吏的錢財,讓娃娃們認字,怎麼讓鄉下人也能看上病......這些殘片,和這本翻爛的書,就放在里長的枕邊。

老夜不收的目光在那舊書和殘片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,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沉。

他直起身,對那兩個一臉惶恐的年輕隨員低聲吩咐。

“守在這裡,不許任何人打擾,我去叫醫生。”

“是!”

兩名隨員肅立應道,聲音緊繃。

老夜不收轉身,快步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。

他沒有立刻下樓,而是站在門外走廊的陰影裡,靜靜地聽了一會兒。

門內,只有極其微弱、不均勻的呼吸聲。
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是一片冰冷。

他走到樓梯口,對那裡值守的警衛低聲。

“去,把王大夫請來,要快,但不要聲張。”

警衛凜然應命,快步離去。

老夜不收沒有回房間,他就站在走廊的窗前,望著窗外。

天色比剛才更亮了一些,那抹金色已經暈染開大半邊天空,海面上波光粼粼。

新杭州城在晨曦中逐漸甦醒,港口方向傳來悠長的汽笛聲,城市開始喧囂。

但他的耳中,似乎還回蕩著老人昏迷前那微弱的囈語。

“鄉鎮......衛生院......”

也迴盪著剛才在房間裡,老人極力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聲。

他站得筆直,如同一杆標槍,沉默地望著這座正在甦醒的、繁華的、充滿慾望和算計的城市。

海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和黑色的衣角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他知道,里長那看似平淡、卻重逾千鈞的批示,一旦送出這個房間,會在這座城市,在這片大陸,激起怎樣的波瀾。

三臺X光機變成六臺,或許還在徐渭仁他們的“承受範圍”內,畢竟那是“門面”,是“政績”。

但那個“鄉鎮衛生院,三年內完成”的批示,以及其中隱含的、對現有資源分配方式的根本性質疑,無疑是在他們已經繃緊的神經上,又狠狠踩了一腳。

他們會怎麼做?陽奉陰違?拖延扯皮?還是......老夜不收的眼眸微微眯起,望向總督府的方向。

那裡,此刻想必也有人未曾安眠,在算計,在權衡,在佈置。

房間內,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,似乎是醫生到了。

老夜不收收回目光,轉身,無聲地走回房門前,如同最忠誠的守衛,靜靜地站在那裡,將門內那個燃燒自己、試圖照亮一些角落的衰老身影,與門外這個光怪陸離、波濤暗湧的世界,隔絕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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