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7章 後世如何評說(1 / 1)
新杭。
咳嗽是後半夜又開始的。
每一次劇烈的痙攣,都讓那枯瘦的身體在簡陋的軟榻上蜷縮、顫抖。
老夜不收守在門邊,沉默著。
他腳下放著剛剛又熱過、此刻正冒著微弱白氣的藥盅。
醫生傍晚時匆匆來過,把了脈,開了新的方子,留下了幾包配好的藥。
“憂思過甚,耗竭太過,非藥石可速愈,唯靜養耳。”
靜養?
在這風暴眼的正中心,在這用公文堆砌的孤島上?
咳嗽聲終於漸漸平息下去。
彼時,魏昶君艱難地呼吸著,額頭上全是虛汗。
他摸索著,想撐起身子,手臂卻抖得厲害。
魏昶君就著老夜不收的手,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藥汁,小口小口喝了下去。
藥很苦,他皺緊了眉,卻沒有停頓,直到碗底見空。
魏昶君漱了漱口,靠回墊子上,閉上眼。
好一會兒,喘息才稍稍平復。
他睜開眼,目光有些渙散,看向那依舊堆積如山的書案。
他沒有立刻要求回到書案前,而是用那雙枯瘦、還在微微顫抖的手,探進口袋。
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線裝書浮現。
《大明事感錄》。
魏昶君的手指,撫過那粗糙的封面。
然後,他翻開書頁。
大部分書頁上,是密密麻麻、用蠅頭小楷寫下的字跡,有些是他自己的,有些是那個“後世”之人,雷清議組長的。
他們曾就紅袍的起源、就歷史的走向、就那些被掩埋的真相,有過無數次隔空對話,或探討,或爭論,或沉默。
他翻到一頁空白處,蘸了蘸早已乾涸的墨。
筆尖懸在空白的書頁上方,微微顫抖。
然後,手腕用力,穩住筆桿,在紙上,一筆一劃,緩慢而清晰地寫道。
“後世如何評紅袍?”
他靠在墊子上,喘息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行字,盯著那片空白,等待著。
房間裡死一般寂靜。
終於,空白的書頁上,緩緩浮現出字跡。
“紅袍一朝,承前啟後,功在千秋。”
“啟蒙會諸賢,銳意開拓,興辦實業,奠定工業根基,開現代科技之先河。”
“民會繼之,通商惠工,繁榮市貿,積聚國力,乃盛世之基石。”
“復社引領思想,破除矇昧,啟迪民智,為文明進步注入不竭活力。”
“三足鼎立,相輔相成,方有紅袍數百年之煌煌盛世,國泰民安,澤被後世,此乃公允之論,青史定評。”
字跡到這裡停住了。
內容冠冕堂皇,結構工整,用詞典雅,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像是一段標準的歷史教科書結論,或者某篇官方權威文章的摘要。
魏昶君盯著這些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他臉上的表情,從最初的專注期待,慢慢凝固,然後,一點點剝落,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然後,他重新拿起筆,手不再抖了。
“雷組長,我要聽真相,真實的歷史。”
筆跡鋒利,力透紙背,與之前虛弱顫抖的字跡判若兩人。
寫完後,他放下筆,繼續盯著那片空白,盯著那行他剛剛寫下的、近乎質問的話。
書頁靜默。
彷彿雷清議被這突如其來、毫不客氣的追問噎住了,或者,在權衡,在猶豫。
書頁上,昔日好友雷清議的筆跡,沒有再出現。
那片空白,依舊是空白。
彷彿剛才那段公允之論,只是一場幻覺。
魏昶君盯著那片空白,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雷清議不知道真相。
後世,不需要真相。
他們要的從來都是安穩,昔日徙富令如此,掃世家如此。
現在亦如此,真相太沉重,也太危險。
秋風,不知何時從窗縫裡鑽了進來,帶著海水的鹹腥和深秋的寒意,吹動了書頁,也吹動了魏昶君花白的髮絲。
他打了個寒顫,卻沒有攏緊衣襟,只是伸出手,用那雙枯瘦、冰涼的手,慢慢地,將攤開的《大明事感錄》合上。
然後,他將這本薄薄的、承載著跨越時空對話秘密的小書,連同裡面那些與故人通訊的殘片,一起,塞到了枕頭底下,用力壓了壓。
像是要把一個不合時宜的秘密。
幾乎就在魏昶君合上《大明事感錄》、將之壓入枕下的同時。
數千裡之外,紅袍腹地。
延綏。
這裡不如新杭州繁華,也不如西域遼闊,是典型的黃土高原與草原交界地帶,風大,乾燥,溝壑縱橫。
延綏鎮,算是這片區域裡稍大些的城鎮,但街市也談不上熱鬧,土路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,風一吹,黃塵漫天。
鎮子中心,一座還算齊整的青磚院落,是民會延綏地方代表處兼接待驛館。
此刻,最大的那間議事堂裡,煙霧繚繞,人聲嗡嗡。
長長的條桌旁,坐了七八個人。
上首是民會派駐延綏的代表,姓胡,四十來歲,麵皮白淨,穿著體面的青色綢衫,手指間夾著一支捲菸,眉頭緊鎖。
下首坐著本地的幾個頭面人物,有穿不同服飾的企業家,也有穿著舊衣裝的商會管事,還有兩個穿著半舊官服、一臉愁苦的本地小吏。
角落裡,還坐著兩個穿著深色衣裝、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人,他們是啟蒙會派在延綏協調礦務和路政的幹事。
桌上攤著幾份檔案,最上面一份,封皮上赫然寫著“關於落實里長最新批示、推進延綏地區鄉鎮衛生院三年建設規劃之初步方案(討論稿)”。
“......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。”
一個本地小吏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指著檔案上的條目,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和無奈。
“胡代表,各位,里長批示說得清楚,‘三年之內,於各州郡縣,擇人口稠密、交通稍便之大鎮,首建衛生院所’。”
“咱們延綏,下轄三縣十七鄉,按批示,至少得先建起三到五處,才能說得過去,對上頭有個交代,可這錢,這人,這地,從哪兒來?”
另一個企業家模樣的人介面。
“是啊,胡代表,建衛生院,是好事,是積德的善政,我等小民,豈有不支援之理?”
“只是......這延綏地瘠民貧,商路不通,一年到頭,稅都收不多,還要供養駐防的兵馬,維持縣學、義倉,早已是捉襟見肘,這憑空又要建好幾處衛生院,還要配大夫,置藥材,買器械......這可不是小數目啊!”
“錢從何處出?難不成,又要開捐贈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