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8章 疲累(1 / 1)
與此同時。
商會管事的也愁眉苦臉。
“藥材器械,市面上倒是有,可價錢不菲,就說那最基礎的聽診器、顯微鏡、消毒鍋,哪一樣不是貴得嚇人,若是上頭有專款撥下來,還好說,若是讓地方自籌......唉,難,難吶!”
議事堂裡一片唉聲嘆氣。
胡代表看著,心底浮現出幾分滿意。
他彈了彈菸灰,慢條斯理地開口。
“諸位,困難,我都知道,里長心繫黎民,這是好事,我們延綏,自然要堅決支援,盡力去辦。”
“只是,這辦事,也得講個章法,講個實際,批示是批示,但具體怎麼落實,還得我們這些在一線的人,因地制宜,仔細籌劃,對不對?”
他拿起那份初步方案,翻看著。
“這方案裡說,要從州郡財政裡調劑一部分,從地方商稅中劃撥一部分,再向地方企業勸募一部分,想法是好的,可州郡財政,寅吃卯糧,各位都是清楚的。”
“商稅?像延綏這樣需要衛生院的區域,有什麼大商?不過是些販皮毛、運山貨的小本生意,能刮出多少油水?至於勸募企業......”
他笑了笑,沒往下說,但在場的人都懂。
能在延綏這地方稱得上“企業家”的,哪個不是手眼通天,在民會、在啟蒙會、甚至可能在復社都有些關係?讓他們白白掏錢建醫館?憑什麼?
“所以啊。”
胡代表總結。
“這事,急不得,得慢慢來,我看,當務之急,是先摸清底數。”
“各村鎮到底缺醫少藥到什麼程度?哪些鎮子人口夠得上‘大鎮’?交通如何?現有大夫有幾個?水平如何?”
“這些,都要派人下去,一一勘查清楚,形成詳實的報告。”
“然後,我們再根據勘查結果,量力而行,制定一個切實可行的、分步走的計劃,上報州郡,乃至行省,爭取上級的支援。”
“畢竟,里長說的是‘三年之內’,又沒說一定三年完成嘛。”
“我們先把第一步,踏踏實實走好,把基礎工作做紮實,這才是對里長批示、對延綏百姓負責的態度,諸位以為如何?”
在座的企業家、管事、小吏們,聞言都鬆了口氣,紛紛點頭附和。
“胡代表高見!穩紮穩打,方是正道!”
“是啊,急急忙忙上馬,若是搞出岔子,反而辜負了里長的一片苦心。”
“勘查清楚好,勘查清楚好!”
角落裡,那兩個啟蒙會的幹事交換了一個眼神,其中年紀稍長的那位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。
“胡代表考慮周詳,我們啟蒙會這邊,主要精力還是在礦務和驛道擴建上,這是里長之前批示、行省督辦的重點。”
“不過,建衛生院,也是利民之事。”
“若地方上勘查清楚,確有需要,且規劃合理,我們也可以從技術、從建材供應上,提供一些支援,當然,前提是,不能影響主體工程的進度和預算。”
支援,但是有條件,不能動他們的利益。
話說得漂亮,實質一樣。
會議又熱烈地討論了一番勘查的範圍、人選、時間表等等細節,務求將這個過程設計得足夠複雜、足夠漫長。
直到日頭偏西,眾人才初步達成共識,決定先成立一個籌備小組,儘快開展前期調研,爭取年內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規劃草案。
會議圓滿結束。
企業家、管事、小吏們各懷心思地散去。
那兩個啟蒙會的幹事也告辭離開,回去琢磨怎麼在報告裡既體現“支援”,又撇清“責任”。
議事堂裡,只剩下胡代表,和他的兩個心腹。
煙霧重新瀰漫開來。
一個心腹幹事湊到胡代表身邊。
“代表,里長這批示,來者不善啊,看這意思,是要動真格的,而且是從最底層動起,咱們這麼拖著,會不會......”
胡代表嗤笑一聲,將菸蒂按滅在早已堆滿的菸灰缸裡。
“動真格?他怎麼動?靠一紙批示,就能變出錢來?變出人來?”
“這延綏,天高皇帝遠,里長的手再長,能直接伸到這裡來管每個鎮子建不建醫館?最後還不是得靠我們這些人來辦?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批覆印本,手指彈了彈紙張,臉上露出譏誚。
“里長的出發點是好的,這我承認,可這天下,不是他老人家當年帶著兄弟們打江山的時候了。”
“那時候,一聲令下,大家勒緊褲腰帶就上,現在?哼,規矩多了,程式多了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
“建鄉鎮衛生院?好啊,可這錢,從哪個口袋出?這人,從哪裡調?這地,從誰手裡劃?建好了,誰去當大夫?藥材器械,誰去採購?日常開銷,誰來維持?這些事,是能靠一腔熱血、一張批示就解決的嗎?”
另一個幹事也沉默著。
“不錯,還得咱們民會,還有啟蒙會,還有地方上的企業家,坐下來,慢慢商議,慢慢協調。”
“這叫系統性商討,是規矩,是體統,里長在美洲,日理萬機,這些具體而微的瑣事,想來......也未必清楚其中的難處。”
胡代表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傍晚的冷風灌進來。
“老人家嘛,心是好的,可他將這個天下,當作他的一言堂,也太久了。”
“總覺得他一句話,下面的人就得跑斷腿,不計代價地去辦。”
“他忘了,這天下,早就不是當年那幾十條槍、幾百號人的光景了。”
“現在啊,是啟蒙會的思想要傳,是民會的機器要轉,是復社的理想要講,是千頭萬緒,是盤根錯節,他那一套......”
他沒有說完,只是搖了搖頭。
他望向東南方向,那是紅袍美洲所在的方位,儘管隔著千山萬水,什麼也看不見。
“新杭州的公文,這幾天也該到了吧?”
他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問身後的幹事。
幹事賠著笑。
“那是自然,不過,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徐會長他們,都是精明人,定然有穩妥的辦法。”
胡代表嗯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
只是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,臉上那絲冷笑,慢慢沉澱成一種深沉的、難以捉摸的神情。
風從視窗灌入,吹動了桌上那份關於鄉鎮衛生院的“初步方案”,紙張嘩啦作響。
那上面,魏昶君用顫抖的手寫下的批示墨跡,在昏暗中,似乎也黯淡了許多。
“里長,那麼多公文,你還能堅持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