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2章 秋風掃落葉(1 / 1)
.....閩南縣。
傍晚。
魏昶君坐在農會門口的臺階上,看著夕陽。
夕陽很紅,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金紅色。
那些在田裡幹活的學生和農民,開始收工了.他們扛著鋤頭,揹著揹簍,三三兩兩地往回走。
有人看到了魏昶君,停下來,鞠一個躬。
魏昶君擺擺手,示意他們不用多禮。
李滿囤走過來,在魏昶君身邊坐下。
“里長,天涼了,回去吧。”
“再坐一會兒。”魏昶君說。
他看著那些收工的人,看著那些遠處的田野,看著那些正在建設中的農會建築。
“滿囤,你說,一百年後,還有人記得這件事嗎?”
李滿囤想了想:“當然記得,您是天下的共主,紅袍的締造者……”
“不是問這個。”魏昶君打斷他,“我是說,一百年後,還有人記得,我們曾經在這裡,在這個叫閩南縣的地方,辦過一個叫農會的東西嗎?”
李滿囤沉默了。
魏昶君笑了笑:“記不記得,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一百年後農民還能不能說話,還能不能投票,還能不能當家做主。”
“所以!”魏昶君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我們不能停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李滿囤。
“明天,我們去下一個州。”
李滿囤站起來,挺直了腰板:“是!”
紅袍美地的春天,來得格外熱烈。
熱烈得像那些從城市奔向鄉村的學生,像那些在田埂上支起黑板的夜校,像那些在穀倉裡舉手表決的農會會議。
四十八個州,四十八個州都亮了。
從東海岸的紐約到西海岸的廣府州,從北部的五大湖到南部的墨哥灣,農會的旗幟在每一個縣、每一個鎮、每一個村莊升起。
紅底,鐮刀,麥穗。
像是這片大陸上突然長出的紅蘑菇,一朵一朵,一片一片,漫山遍野。
吳大柱的解放州農會,會員突破了三萬,他組織農民搞了第一個“機械聯合收割合作社”
十二戶人家湊錢買了一臺蒸汽收割機,一個夏天收了三千畝麥子,比往年多收了兩成。
趙老栓的開墾州農會,會員突破了兩萬。
他帶著農民修了第一條“農會渠”,引了三十里外的河水,灌溉了五千畝旱地,那些原本要荒廢的土地,重新長出了莊稼。
王小曼的小村子,出了第一個能寫信的農民六十歲的陳老漢,學了三個月,歪歪扭扭地給在外打工的兒子寫了一封信:“兒,家裡好,農會好,里長好,勿念。”
那封信,被王小曼當作寶貝,貼在農會的牆上。
紅袍美地,像是被點燃了。
可紅袍美地之外,一片寂靜。
紅袍中原,琅琊。
紅袍的龍興之地,里長起家的地方。
這裡的田野比紅袍美地更肥沃,這裡的農民比紅袍美地更多,這裡的紅袍根基比任何地方都深厚。
可這裡沒有農會。
沒有農會的旗幟,沒有夜校的讀書聲,沒有農民舉手表決的穀倉。
紅袍歐陸。
塞河畔的咖啡館裡,知識分子們在討論最新的哲學思潮,大學講堂裡,教授們在講授紅袍憲法的精義。
可沒有人討論農會。
沒有人討論農民的投票權,沒有人討論土地改革,沒有人討論機械聯合收割。
紅袍南洋,新部。
港口裡停滿了貨輪,碼頭上堆滿了貨物,交易所里人頭攢動。
商人們在談論橡膠的價格,在談論錫礦的開採,在談論航運的利潤。
可沒有人談論農會。
沒有人談論那些在橡膠園裡割膠的工人,沒有人談論那些在錫礦裡挖礦的苦力,沒有人談論那些在海島上種椰子的農民。
紅袍天下,紅袍美地之外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那裡沒有農會,沒有民權中樞,沒有里長晚年的這場最後一戰。
那裡的人,在看,在等,在觀望。
紅袍美地,閩南縣。
魏昶君坐在農會辦公室的窗前,看著日曆。
今天是他的生日。
九十六歲了。
窗外的田野裡,農會的旗幟在風中飄揚,遠處的倉庫裡,夜校的讀書聲隱約傳來。
可魏昶君知道,今天不會有祝福。
除了農會的農民,除了那些從城市來的學生,除了李滿囤和身邊的幾個人,沒有人會記得他的生日。
果然,一整天,只有幾封電報。
一封來自馬騾縣農會,一封來自解放州農會,一封來自開墾州農會,一封來自廣府州農會。
都是農民們湊錢發的,字不多,可情意重。
“里長,生日快樂,農會全體會員敬上。”
魏昶君看著那些電報,眼眶有些溼潤。
“滿囤。”他說,“還有別的嗎?”
李滿囤猶豫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了。”
魏昶君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笑。
那些他一手建立的政權——啟蒙會、民會、復社,沒有一個發來祝福。
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官員——各省的總督、各部的尚書、各軍的將領,沒有一個發來問候。
那些他一手征服的土地——紅袍中原、紅袍歐陸、紅袍南洋,沒有一處送來賀表。
九十六歲的生日,陪著他的,只有那些泥腿子。
魏昶君沒有說什麼,只是拿起筆,繼續寫農會的章程。
生日過後的第三天,報紙上的炮火更猛烈了。
《紅袍美地評論》發表了一篇長文,標題是《農會一年:成績與問題》。
文章先肯定了農會的成績,說“農民組織化程度有所提高”
“夜校教育取得初步成效”
然後話鋒一轉,開始羅列問題。
“農會運動導致農村勞動力緊張,部分地區的農業生產受到影響。”
“農會與地主的談判,引發了多起勞資糾紛,影響了當地的投資環境。”
“農會推動的機械聯合收割,由於缺乏專業管理,出現了多起裝置損壞和安全事故。”
“據不完全統計,農會運動第一年,紅袍美地的糧食產量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三。”
文章最後說:“農會是一個有益的嘗試,但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經驗來完善,在取得更明確的成果之前,不宜盲目推廣到其他地區。”
魏昶君讀完這篇文章,沉默了很久。
“滿囤,”他說:“這個百分之三,是真的嗎?”
李滿囤低下頭:“里長,確實有下降,但不是農會的問題,是今年的天氣不好,好幾個州都遇到了旱災。”
“那他們為什麼不提旱災?”
李滿囤不說話了。
魏昶君把報紙放下,嘆了口氣。
“他們不提旱災,是因為旱災不是農會的問題,他們只提產量下降,是因為產量下降可以怪農會。”
“這就是輿論戰,他們不需要說實話,只需要說對他們有利的話。”
當天晚上,魏昶君沒有睡。
他坐在書桌前,點著一盞油燈,面前攤著一張紅袍天下的地圖。
地圖上,紅袍美地被塗成了紅色。
可紅袍美地之外,大片大片的土地,還是灰色的。
那些灰色的土地上,有紅袍中原,有紅袍歐陸,有紅袍南洋那些地方,有比紅袍美地更多的農民,有比紅袍美地更悠久的紅袍歷史,有比紅袍美地更強大的政權。
可那些地方,沒有農會。
沒有農民站起來,沒有學生走下去,沒有夜校的讀書聲。
不是那些地方的農民不想站起來。
是那些地方的政權不讓。
啟蒙會、民會、復社,他們聯合起來了,他們在紅袍美地之外,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。
那道牆,不阻擋子彈,不阻擋軍隊,不阻擋貨物。
它阻擋思想。
里長的思想,農會的思想,民權中樞的思想,被那道牆擋在了紅袍美地之內。
魏昶君看著地圖,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不是身體的疲憊。
是心的疲憊。
他九十六了,他活不了幾年了。
可敵人還年輕,他們有時間,有耐心,有策略。
他們不需要打敗他,他們只需要等。
等他老,等他病,等他死。
然後農會就會像秋風掃落葉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