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4章 那就賭一賭,誰能贏!(1 / 1)
第三個帶上來的是陳立言。
陳立言是三個人裡年紀最大的,頭髮花白,臉上有皺紋。
他的父親早年跟著里長打過天下,後來轉投民會,可他對里長一直有感情。
“里長!”陳立言走進書房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您還活著,老天有眼。”
魏昶君看著他:“立言,你父親跟了我多少年?”
陳立言眼眶紅了:“回里長,三十七年,從濟南府那一年開始,我父親就跟著您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要轉投民會?”
陳立言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因為我覺得,里長您太急了,您想把天下一下子改好,可天下太大了,改不過來。不如慢慢來,一步一步走。
民會的路子,就是慢慢來。西方立憲,君權虛設,議會掌權,各黨派協商。這樣既不會亂,也不會慢,西方歷史走了幾百年,走出來了,紅袍天下,也可以走。”
魏昶君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陳立言繼續說:“里長,您搞農會,搞民權中樞,可您有沒有想過,那些農民真的準備好了嗎?他們不認字,不懂法律,不會管理。
您把權力給他們,他們用不好,不如先讓他們學,學個幾十年,等他們準備好了,再把權力給他們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:“里長,您九十八了,您等不了那麼久了,可紅袍天下等得了,慢慢來,不急。”
魏昶君沉默了很久,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立言,你說我急,可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什麼急?”
陳立言愣了一下。
“因為我等不了了,可我等不了,不是因為我要死了,是因為那些農民等不了了,他們已經等了幾千年了,你讓他們再等幾十年,再等幾百年,他們還要等多久?”
魏昶君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“你說他們不認字,不懂法律,不會管理。可你不讓他們學,他們永遠不認字,永遠不懂,永遠不會。
你說慢慢來,可慢到什麼時候?慢到財閥把他們最後一塊地也吞了?慢到啟蒙會把最後一點權力也奪了?慢到復社把天下分得七零八落?”
他轉過身,看著陳立言。
“里長,我不是說您不對。我是說,您太累了,您該歇歇了。”
魏昶君搖搖頭:“我不能歇,我歇了,那些等著我的人,怎麼辦?”
三個人都見完了。
魏昶君沒有把他們關回去,而是讓他們坐在書房裡,四個人面對面。
“你們三個人,三種想法。啟蒙會要資本主義,復社要分權自治,民會要西方立憲。
你們都說自己的路對,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你們的路上,那些農民、那些工人、那些最底層的人,他們站在哪裡?”
周文彬眼神冰冷:“站在市場的邊上,等市場發展起來了,他們自然會被帶動。”
沈懷遠堅定,帶著自信:“站在自治的區劃裡,等各洲各州發展起來了,他們自然會受益。”
陳立言嘆了口氣,但很認真:“站在議會的門口,等民主制度成熟了,他們自然會被納入。”
魏昶君聽完,搖了搖頭。
“你們都說等!
可那些農民,已經等了幾千年了,他們不想再等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地圖前。
地圖上,紅袍天下的版圖一望無際。
“我給你們講個故事,秦朝的時候,商鞅變法,獎勵耕戰。
農民種地,可以得爵位,士兵打仗,可以得土地。那是東方歷史上,農民第一次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,可後來呢?秦朝亡了,漢朝來了。
漢朝的農民,又回到了從前,耕者有其田?沒有。耕者有其債。”
“唐朝的時候,均田制,租庸調,農民有田種,有飯吃。可後來呢?均田制瓦解了,農民又成了佃戶。
宋朝的時候,王安石變法,青苗法,免役法,農民能借到錢,能免掉勞役。可後來呢?變法失敗了,農民又回到了從前。”
“明朝的時候,張居正一條鞭法,農民交銀代役,可後來呢?銀貴谷賤,農民交不起,賣兒賣女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三個人。
“幾千年來,每一次變革,農民都是主角。可每一次變革之後,農民都回到了原點。為什麼?
因為那些變革的人,從來沒有真正把農民放在心上,他們只是利用農民,利用完了,就扔了。”
“我魏昶君這輩子,別的事沒幹,就幹了一件事。讓農民不要再回到原點。”
三個人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周文彬開口了:“里長您的路是什麼?”
魏昶君回到椅子上,坐下。
“我的路,不是資本主義,不是分權自治,不是西方立憲。
我的路,是民權中樞。以農民為核心,以農會為基礎,讓那些最底層的人,有機會說話,有機會投票,有機會當家做主。”
“可這條路,需要時間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三個人:“我算過,大概需要六十年,六十年後,新的政權會成熟,會掌握實際權力。到那時候,農民不再是被人利用的工具,而是真正的主人。”
陳立言問:“里長,您怎麼知道六十年就夠了?”
魏昶君說:“我不知道,可我知道,如果我不做,六百年都不夠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“秦朝十五年,漢朝四百年,唐朝三百年,明朝三百年。
每一個朝代,都有自己的命數,紅袍天下,也會有它的命數。我不知道紅袍能撐多久,可我知道,只要農民站起來了,就算紅袍倒了,他們也不會再跪下去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三個人,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回去。
當天夜裡,魏昶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。
桌上攤著那本能聯絡後世的大明事感錄。
他的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了,可他用手指摸著書頁上的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後世的訊息又來了。
“穿越者!您今天的辯論,我聽到了,周文彬、沈懷遠、陳立言,他們都不理解您。啟蒙會不理解,復社不理解,民會也不理解,您還不覺得孤獨嗎?”
魏昶君摸到筆,在書頁上慢慢地寫:“孤獨?我孤獨了一輩子了,從落石村造反的那一天起,就孤獨了。”
後世又問:“您覺得,六十年後民權中樞真的能成功嗎?”
後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寫:“穿越者,您知道嗎?您死後,紅袍天下還是分裂了。戰爭、割據、財閥、軍閥,您擔心的事,全都發生了,民權中樞沒有撐住,農會沒有撐住,農民又回到了從前。”
後世寫:“穿越者,您九十八了,還能做多久?”
魏昶君寫:“能做多久,做多久!做到做不動為止!做到閉上眼睛為止。”
後世沒有再寫!
魏昶君沒有再問!
思想各異,註定分道揚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