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5章 思想不休(1 / 1)
洛陽建設大樓,原本是啟蒙會洛城分部用來搞城市規劃的地方。
如今被民權中樞徵用,成了臨時會議中心。
大樓門口,紅旗招展,可旗子不是民權中樞的鐮刀麥穗,而是紅袍天下的龍旗,這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符號。
訊息發出去三天,各方都來了。
啟蒙會派出的首席學者叫張知行,六十歲,紅袍美地大學經濟學終身教授,啟蒙會的理論奠基人之一。
此人師從奧地利學派,著作等身,號稱姿本主義的東方佈道,他穿著筆挺的西裝,戴著金絲眼鏡,手裡提著一個皮箱,箱子裡裝著他的演講稿。
民會派出的首席學者叫林蔚然,五十五歲,紅袍中原燕京大學法學院院長,紅袍英地憲政的狂熱信徒。
他翻譯過十幾部西方立憲經典,自己寫的《代議制政府與紅袍實踐》被民會奉為圭臬,他穿著一身藏青漢裝,胸口彆著一枚民會的徽章,神情嚴肅。
復社派出的首席學者叫方孝儒,這個名字是後來改的,明初方孝孺的後人。
他五十歲,紅袍歐陸巴黎大學歷史學教授,專攻中世紀分權制度,他主張“新封建主義”不是回到封建,而是借鑑歐洲封建的多元權力中心,避免大一統的專制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衫,腳上是一雙布鞋,看起來像箇舊時代的私塾先生。
三方代表各帶了十幾人的團隊,還有隨行的記者、攝影師、安保人員。
洛陽城一下子熱鬧起來,旅館爆滿,茶館爆滿,連街邊的餛飩攤都排起了長隊。
會議定在上午九點。
八點半,建設大樓三樓的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。
長條桌鋪著白布,中間擺著話筒,各方代表分坐兩側,記者們扛著相機擠在後面,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。
主臺正中央,空著一個位置。
那是給魏昶君留的。
九點整會議室的門開了,李滿囤先進來,站在門邊,然後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,拄著柺杖,慢慢地走了進來。
魏昶君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漢服,腳上是王小曼納的千層底布鞋,頭髮全白了,臉上全是皺紋,背微微佝僂。
可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還是亮的,像是兩團快要熄滅的炭火裡,突然被風吹出了火星。
全場起立,沒有人說話,只有相機快門的聲音,咔嚓咔嚓,像秋後的螞蚱。
魏昶君走到主臺中央,沒有坐下,他站在那裡,掃視了一圈全場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坐吧。”
所有人坐下了。
魏昶君也坐下了,他把柺杖靠在椅背上,雙手放在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今天這個會是我讓開的,各方都來了,有什麼話擺在桌面上說,說完該打的打,該和的和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張知行:“啟蒙會先來。”
張知行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,然後從皮箱裡拿出一疊厚厚的講稿,他沒有立刻念,而是先對著魏昶君鞠了一躬。
“里長,您還活著,是紅袍天下之幸,可您活著,不代表您做的都對。”
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敢這麼跟里長說話的人,不多。
張知行翻開講稿,聲音洪亮:“里長,啟蒙會不是要造反,啟蒙會是要救紅袍。您看看現在的天下,紅袍美地的農會,搞得生產下降,紅袍俄地的民權中樞,搞得經濟停滯,紅袍中原的民權中樞,剛剛拿下洛陽,可您拿得下人心嗎?”
他提高聲音:“姿本主義不是洪水猛獸,姿本主義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階段,紅袍天下,為什麼不能走?”
“您說姿本主義讓財閥當道,可您有沒有想過,沒有財閥,誰來投資?沒有投資,哪來的工廠?沒有工廠,哪來的就業?沒有就業,老百姓吃什麼?”
他指著魏昶君:“里長,您搞農會,給農民投票權,可農民投票能當飯吃嗎?農民需要的是種子、是化肥、是農機、是銷路。這些東西,只有姿本能給,您給不了。”
“啟蒙會的方案很簡單,放開市場,鼓勵姿本,發展工商業。
用五十年的時間,把紅袍天下建成全球最發達的經濟體。到那時候,農民自然富裕了,工人自然幸福了,天下自然太平了。”
他放下講稿,看著魏昶君:“里長,啟蒙會不是您的敵人。啟蒙會是想幫您,幫您把紅袍天下帶出泥潭。您要是願意,啟蒙會可以跟民權中樞合作。您要是不願意,那就別怪啟蒙會不客氣了。”
最後一句話,像一把刀,扔在了桌上。
全場寂靜。
魏昶君沒有說話,他只是看著張知行,看了很久,然後他點了點頭:“下一個。”
第二個發言的是方孝儒。
方孝儒站起來,沒有像張知行那樣鞠躬,只是微微頷首,他的聲音不高,語速很慢,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經過反覆斟酌。
“里長,復社不是來威脅您的,復社是來勸您的。”
他頓了頓:“天下太大了,紅袍太大了。您一個人管不了,民權中樞也管不了。最好的辦法,是分。
把紅袍天下分成幾十個自治邦,每個邦有自己的議會、自己的法律、自己的軍隊。邦與邦之間,經濟合作,文化往來,和平共處。”
“歐洲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,維持了上百年的和平,美地的聯邦制,也是各州自治,紅袍天下,完全可以借鑑。”
他看著魏昶君:“里長,您說復社是甩鍋。可您想過沒有,不分權,您怎麼管?紅袍美地要打仗,您管不管?紅袍俄地要獨立,您管不管?紅袍南洋要自治,您管不管?您管得過來嗎?”
“分權不是甩鍋,分權是把鍋變成碗,每個人端著自己的碗吃飯,誰也不搶誰的。這樣,天下才能太平。”
他坐下了。
魏昶君看著他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嘆氣。
“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