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9章 對話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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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風雪停了。

挪威海岸的夜晚,寂靜得像墳墓。

魏昶君坐在馬車裡,膝蓋上攤著那本《大明事感錄》。

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車壁上,忽大忽小。

書頁上的字跡開始浮現。

不是一個人的筆跡,是好幾種。

有工整的楷書,有潦草的行書,還有列印體。

像是很多人同時在寫,又像是一個人寫了擦、擦了寫。

“里長,我們是後世的研究團隊。歷史學家、政治學家、經濟學家。我們想跟您談談。”

魏昶君看著那些字,沉默了一下。

“談什麼?”

“談您的理想。

談您的民權中樞。

談您這場仗。”

“談吧。”

後世第一個問題來了,字跡工整,像是大學者的手筆。

“里長,您太激烈了。歷史的發展是漸進的,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改變的。

英的光榮革命用了四百年,法的啟蒙運動用了一百年,美的民權運動用了兩百年。您想用幾十年,把幾千年的舊秩序翻過來,可能嗎?”

魏昶君拿起筆,慢慢地寫。

“可能。因為我做過。七十年前,落石村幾十個人,幾桿破槍,翻了大明的天下。你們覺得不可能的事,我每天都在做。”

第二個問題來了,字跡潦草,像是個急性子。

“可時代不同了!您那個時代是農業社會,現在是工業社會、資本社會。啟蒙會掌控了全球的經濟命脈,您拿什麼跟資本鬥?靠農民?農民能造出飛機大炮嗎?能建起銀行工廠嗎?”

魏昶君寫:“不能,可農民能種出糧食。沒有糧食,你們的飛機大炮就是廢鐵。沒有糧食,你們的銀行工廠就是空殼。資本再厲害,也要吃飯。”

第三個問題,列印體,冷冰冰的。

“里長,我們做了資料模型。按照您的民權中樞方案,紅袍天下的GDP會在十年內下降百分之四十。工業生產會萎縮,國際貿易會停滯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會倒退二十年。您想過嗎?”

魏昶君寫:“想過,可GDP不是一切。老百姓活著,不是為了GDP。是為了有尊嚴。為了不被人欺負。為了孩子能挺直腰桿。我寧要倒退二十年的尊嚴,也不要進步二十年的跪著。”

書頁上沉默了。

過了很久,新的字跡浮現了。

這次是一個女人的筆跡,娟秀而鋒利。

“里長,您有沒有想過,您死了以後怎麼辦?您的民權中樞,沒有接班人。您的農會,沒有成熟的制度。您的軍隊,只聽您一個人的。

您一死,全都散了。您做的一切,都是徒勞。”

魏昶君的筆停在紙面上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寫:“可我不做,連徒勞都沒有。我做了,至少有人知道,曾經有人試過。試過,失敗了,也比沒試過強。”

又一個字跡,蒼老的,像是老人寫的。

“里長,您太理想了。人性是自私的。農民有了權,也會變成新的財閥。工人有了權,也會變成新的資本家。權力會腐蝕人,不管他是誰。您信不信?”

魏昶君寫:“信,可我不怕。因為農民被欺負了幾千年,他們知道被欺負的滋味。他們有了權,至少不會像財閥那樣欺負人。因為他們記得,自己曾經跪過。”

“萬一他們忘了呢?”

“那我就再教他們。教到他們記住為止。我死了,我的書會教。書沒了,我的詩會教。詩沒了,我的故事會教。一代一代,總會有人記住。”

書頁上又是一陣沉默。

後世的字跡又開始浮現了。這次是一個年輕人的,帶著不服氣的銳氣。

“里長,您說資本不好。可您看看紅袍美地,資本帶來了什麼?摩天大樓、高速公路、飛機輪船、電影音樂。

老百姓的日子,比您搞農會的時候好多了。您憑什麼說資本是壞的?”

魏昶君寫:“摩天大樓是誰蓋的?工人。高速公路是誰修的?工人。飛機輪船是誰造的?工人。可工人得到了什麼?他們住在貧民窟裡,一天干十二個時辰,拿的工資不夠買一套房子。

資本家呢?住在摩天大樓的頂層,什麼都不幹,錢就嘩嘩地來。你說資本好,是資本家好,不是老百姓好。”

“可沒有資本家,誰投資?誰僱人?誰發工資?”

“資本家不投資,工人自己投。資本家不僱人,工人自己僱。資本家不發工資,工人自己發。工人自己管工廠,自己分利潤,自己當家。沒有資本家,天不會塌。”

後世的人冷笑。“您說的那是烏托邦。歷史上從沒實現過。”

魏昶君寫:“歷史上從沒實現過,不代表不能實現。我當年造反的時候,工人就能當廠長。我能分土地,工人就能分工廠。”

書頁上,好幾個字跡同時浮現。

“里長,您太固執了。”

魏昶君笑了。

“不是我固執,是你們太懦弱。你們被資本嚇破了膽,以為資本是神,不可戰勝。我告訴你們,資本不是神,是人造的。人能造它,就能毀它。”

書頁上很久沒有字跡浮現。

魏昶君以為後人走了,正要合上書,一行小字慢慢地出現了。

“里長,我們服了。您說得對,是我們太懦弱。我們被資本圈養了太久,忘記了人本來可以站著活。”

魏昶君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寫:“不是你們懦弱,是你們沒經歷過。你們生下來就在資本的世界裡,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樣。

可世界不是本來就這樣。世界是可以變的。我變過一次。還能再變一次。”

後世的人問:“里長,您覺得您能贏嗎?”

魏昶君寫:“不知道。可我不打,就永遠贏不了。

打了,至少有機會。”

後世的人又問:“您不怕失敗嗎?”

魏昶君寫:“怕,可失敗也比跪著強。”

後世的人沉默了。

書頁上再也沒有字跡浮現。

魏昶君等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地合上了那本書。

李滿囤端著一碗粥走進來,看到里長坐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本書,眼睛亮得像兩團火。

“滿囤,拿紙筆來。”

李滿囤放下粥,從箱子裡拿出紙筆,鋪在桌上。

魏昶君拿起筆,手還在抖,可寫得很用力。

一筆一劃,像是在刻石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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