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梁三,巡稽郎要不要?(1 / 1)
白尾灘的寒夜像塊冰坨子,把烏篷船凍得簌簌發抖。
魏苒縮在被窩裡支稜著耳朵,突然聽見河岸傳來舢板拖拽的聲響。
他猛地掀開被子,蹬上草鞋就往門口衝:“阿兄回來了!”
烏篷船的木門剛被拔開,一股帶著水汽的冷風就灌了進來,魏苒打了個寒顫。
卻見魏青拎著兩個滴水的網兜站在門口,古銅色的皮膚被寒氣激得泛紅,水珠順著髮梢砸在泥船板上,蒸出縷縷白氣。
“大半夜不睡覺,就為了看我平安回來?”魏青啞著嗓子笑,接過魏苒遞來的粗布擦身。
還好八階練體功和坤元壯內功的底子夠厚,否則這中東海的刺骨寒意足以讓我半個月下不了床。
魏苒往烏篷船裡的小小泥爐添了把柴。船都是木頭結構,冬天只能用可以移動的泥爐來取暖燒飯。
還要防著火星子不要蹦出來點著了船。
火苗騰地竄起:“灶膛還熱著,我給你燒桶熱水。對了,你額頭那道豎紋,跟白尾灘的浪痕似的……”
他邊說邊往灶裡續柴,往日撿枯枝碎木湊活的他,今兒卻罕見地燒了半捆乾柴。
這阿妹,定是瞧出我今晚累得夠嗆,才捨得用這麼多幹柴。
等以後日子好過了,定要讓他再也不用為這點柴火算計。
魏青把幾個金寶珠蚌和幾條魚扔進牆角水缸,然後抓起紫霞珠蚌利索的用取珠刀撬開緊閉的蚌殼,取出紫亮的珍珠。
他取出蚌肉洗淨,動作快得帶起風:“順風樓的紫東湯要火腿香菇吊味,我沒那閒心,湊活涮個鍋得了。”
石鍋架上泥爐,珠蚌肉熬的湯底咕嘟冒泡,再放入拍碎的紫珠,七星斑切成魚片。
魏苒瞅著魏青壓不住的笑意,忍不住追問:“阿兄今兒是撈著金疙瘩了?”
“楊萬里和黃坑要栽大跟頭了,能不高興?”魏青夾起魚片涮熟,眼神亮得驚人,
這倆傢伙平日裡沒少刁難採珠的弟兄,搶了多少人的活路?
如今梁三要是能當上東市巡稽郎,看他們還怎麼作威作福!
“要是梁三能當上東市巡稽郎,往後咱在白尾灘採珠就沒人敢攔,日進五兩銀子都是起步價!
等攢夠錢,咱搬內城大宅子去,讓你也嚐嚐天天燒熱水洗澡的滋味!”
內城的宅子,熱水澡,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,如今總算有了盼頭。
魏苒跟著我吃了這麼多年苦,該讓他過幾天好日子了。
七星斑的鮮味順著喉嚨直往肚裡鑽,再喝一碗紫霞珠蚌湯。
魏青只覺一股熱流湧遍四肢百骸,練功時積攢的勁力都彷彿漲了一截。
這紫霞珠蚌果然是好東西,竟能助我精進內力?
他放下筷子就紮了個“騎獅樁”,雙腳分開十趾抓地,呼吸聲跟風箱似的一頓一挫。
魏苒在一旁直犯嘀咕:“這哪是養生功,跟練家子過招似的……”
魏青沒有說話。只是笑一笑。
傻妹妹懂什麼,這“驚濤洗髓”的功法看著兇險,實則最能夯實根基。
天剛矇矇亮,魏青就駕著舢板往中東海的礁石島滑進。
昨兒藏在這兒的十幾個白霞珠蚌可不能出岔子,這可是送給梁實的關鍵東西,關係著梁三能不能順利上位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
還好還好!都相安無事!
魏青將網兜塞得滿滿當當,撐著長篙劈開浪就往東市鋪子趕。
埠口的力工才剛露頭,東市鋪子的夥計見他來,老遠就喊:“魏哥!這麼早?咱鋪子門還沒卸呢!”
“梁三在不?我找他。”
“在後院伺候梁伯呢。”
魏青拎著沉甸甸的魚簍往裡闖,路過的夥計都熱絡地打招呼。
以前這些夥計雖不算怠慢,但也絕不是這般熱絡,說到底還是因為梁實父子的關係。
人情冷暖,不過如此。
梁三正端著蒸籠出來,白麵饅頭蒸得熱氣騰騰:“魏哥來得巧!剛蒸的饅頭,你拿一個墊墊肚子。對了,庫房有批藥材,你拿去補補身子……”
“藥材的事先放放。”魏青把魚簍往地上一擱,開門見山:“東市的巡稽郎的位置空著,你要不要?”
裡屋的搖椅“吱呀”一響,梁實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像鉤子似的鎖在魚簍上:“你從哪弄來這麼多白霞珠蚌?”
“昨晚下河撿的。”魏青臉不紅心不跳。
梁實突然咧嘴笑了,皺紋擠成一團:“撿得好!我那蠢兒子沒這福氣,倒是老天爺派你這福星上門了!”
話鋒陡然一轉,他又嘆氣道,“可惜我沒門路巴結司正監,不比楊萬里他爹楊憋捨得砸銀子。”
魏青心裡咯噔一下,再看梁三那副淡定樣,瞬間明白這老頭在耍詐:“既然用不上,這寶珠我還是拿回去吧,咱做人不能佔這便宜。”
“你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!”梁實靠回搖椅,嘿嘿一笑。
“楊憋當年是珠市衛隊的鷹,家底厚得能砸死人,楊萬里的門路十有八九是他給的。
我雖不熟司正監,但情面還是剩了幾分。
梁三,把珠蚌裝牢了放海里養著,我再湊三個湊個整。
你去口井巷找黃伯帶話,就說我感念東家恩德,特地送白霞珠蚌給少東家破關用,記得帶盒花糕當見面禮。”
梁三忙說:“魏哥,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親弟弟!外城潮生街的老宅歸你,庫房那百斤藥材你儘管拿去……”
梁三說完就快步出門,魏青被梁實拉著吃早飯。
桌上擺著白麵饅頭、肉粥,梁實還特意衝夥計喊:“給魏哥整盆燴羊肉,再買五個大肉包子!”
“十幾個白霞珠蚌值五百兩,還關係到梁三的前程,你這份人情,我梁實記下了。”
他喝著粥,眼神突然變得鄭重:
“你壞了楊萬里的好事,他肯定記恨你。為了幫梁三,你舍了銀子又得罪人,這情我必須還,不然我這把老骨頭睡得不踏實。”
梁實眯著眼繼續說道:“你應該聽說赤縣珠市,窯市,農市都有各自的衛隊,招募能打之人代替郡城裡的官府,負責巡邏。處理偷盜之事。
我當年就領過一隊人在白尾灘剿滅賊水匪。當時拳腳功夫一般,也就二級練入門。只成了‘赤血’沒換成‘玄骨’”
梁實得意地說著。
魏青啃著美味的肉包子,心裡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
他真沒料到這瘦巴巴的老頭竟是剿過水匪的狠角色,更沒料到回報來得這麼直接。
“別得意太早,楊憋比我強多了。”梁實話鋒又轉,語氣帶著幾分忌憚:“他外功大成,鐵骨銅身能開四百斤鐵弓,一棒子能把一頭大水牛打成肉泥。”
四百斤鐵弓?
這楊憋果然不好惹……難怪梁實這麼忌憚他!
梁實話鋒再轉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幫了梁三,得罪了楊家父子,我不能不管。
我這有兩條出路,既能脫了賤籍,還能讓楊萬里再也不敢找你麻煩。
其一,你可加入珠市,由我引薦你入衛隊。
每月能獲十五兩二錢月銀,兩套制式勁裝,還有一門上乘武學可學;立下功勞,更能得珍稀鍛體丹丸。
年過四十或身有傷殘者,可獲一間鋪面安享晚年;
若不幸殞命中東海,有家室者能得三十兩白銀的撫卹銀。
衛隊裡我有些門路,能保你在此安穩立足。
更重要的是,你能擺脫賤業身份,與楊萬里分庭抗禮,他再沒法拿捏你。”
梁實指尖輕叩桌面,道出白尾灘上絕大多數採珠人都趨之若鶩的晉升途徑。
“縣外諸多賤戶,之所以湊錢投身武館,就是盼著能透過珠市、窯市、農戶的衛隊考核,躋身其中。”
珠市組建的巡河衛隊?
這豈不是半個體制內身份?
約莫是編外護衛之類的差使?
魏青眼皮微跳,似是酒足飯飽,擦了擦嘴:
“梁伯,我想聽聽第二條路是何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