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赤縣歧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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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魏青眼底那麼堅定,梁實半點不意外,指尖捻著下巴上幾根疏落的鬍鬚,嘴角噙著笑:“你這小子,偏要揀最難走的路蹚。”

他往搖椅深處縮了縮,枯瘦的腿上蓋著的厚氈毯滑下一角,抬手攏了攏,繼續道:

“老夫年輕時候,性子比你還烈,眼高於頂,總覺得憑本事就能掙出一片天。如今回頭再看,這性子到底是幫了我,還是害了我,竟說不清了。”

“當年若是安安穩穩做個賤戶,守著幾分薄田或是跟著出海撈點碎銀,混個三餐溫飽,倒也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,哪有後來的風光?

可也正因為這份不認命的執念,才落得如今這副腿腳不便、連站都站不直的下場。”

他抬手指向鋪子外碼頭的方向,那裡烏篷船擠擠挨挨,小舢板在水面上晃悠,船伕的吆喝聲隱約傳來:

“你是個聰明人,該清楚赤縣的底細。這裡連個正經的官府衙門都沒有,就是塊被郡城遺忘的邊角料。”

“咱們這地界的營生,早就被珠市、農市、窯市三家攥得死死的。

這三家主家湊在一起立了個監事,各出一個掌權的司正監,也都是主家的兒子子承父業。

說白了,這赤縣的天,就是他們三家的天。

咱們全是仰仗著幾位主家討生活的······家奴!”梁實頓了頓,喉間滾出一聲輕嗤,慢悠悠吐出兩個字:“就算你能打能拼,真熬出了頭,到頭來也不過是他們養的家奴罷了。”

這兩個字像淬了冰,砸在魏青心上,讓他猛地一沉。

這年頭,能混個溫飽就已是幸事,賣身給大戶人家做奴做僕再尋常不過。

若是能混到主事的管家,搬到縣城裡住,那更是旁人擠破頭都羨慕的體面。

赤縣十餘萬戶人家,大半都想攀附三大家做奴才,可連門路都摸不著。

像梁實這般,明明靠著珠市掙過風光,卻打從心底裡認清楚自己不過是司正監豢養的“打手”,反倒沒幾個。

“主家心情好,賞你幾兩銀子,給你一套宅院,甚至幫你張羅親事,把你捧得像個人物。

可若是惹得他們不快,讓你下跪你就得跪,讓你挨鞭子你就得受著。

一句話,就能把你半輩子攢下的一切都奪走,易如反掌。”

梁實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魏青,你可知我這身體為何會變成這樣?為何從當年風光的二練級武者,落到如今這步田地?”

先前魏青送來的十幾個白霞珠蚌,總算讓梁實肯敞開心扉,談及那段塵封的過往:

“八九年前,珠市那位司正監還沒正式接手珠市的生意,卡在二級練的關口遲遲突破不了,急需一株百年份的‘龍蛟草’熬水沐浴,重塑根骨。”

“那時候我剛立了點功,得了百兩賞銀,還分了一座外城的宅院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。

一門心思想再立個大功報答司正監,順便壓過楊憋那廝,把衛隊統領的位子搶過來。”

“我鑽進深山裡苦尋了兩個月,差點把命丟在裡面,總算覓得一株五百年份的龍蛟草。

這等品相,足夠司正監穩妥突破了。可偏偏在出山的時候,撞上了也進山尋藥的楊憋。”

“我倆當場就打了起來,我慘敗而歸,龍蛟草被他搶了去。

他把草獻給司正監,司正監大悅,沒過多久就提拔了他。

而我呢,重傷之下沒能及時醫治,又染上了深山裡的毒林瘴氣,雖說僥倖撿回一條命,卻落了一身病根,再也沒了突破二級練換血境的希望。”

梁實的聲音裡滿是自嘲:“沒了用處,東家自然不會再管我,直接把我打發到這東市的小鋪子裡,讓我自生自滅。

直到兩年前,我才從當年一起殺過水匪的老蔣嘴裡得知,我進山尋龍蛟草的訊息,根本就是司正監故意透露給楊憋的。”

魏青抬眼,眼底掠過一絲寒芒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
“司正監要的從來都只是結果,至於這結果是誰帶來的,根本不重要。

龍蛟草到了他手裡,功勞給誰都一樣。畢竟,願意為珠市賣命的採珠人,打手多的是,他從不缺忠心耿耿的‘家奴’。”

他看向梁實,語氣平靜卻字字戳中要害:

“梁伯,你當年錯就錯在沒擺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
奴才對主子忠心,本就是本分,根本值不得主子另眼相看,更不值得你豁出性命去換。”

東市的風從鋪子門口吹進來,帶著幾分水汽,梁實渾濁的雙眼定定地望著魏青,看了許久,才重重地嘆了口氣:“魏青,你這見識,可比老夫當年通透多了。”

“做家奴,辦好差使是分內之事,主家要的是龍蛟草,至於我和楊憋誰死在山裡,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。

老夫當年就是被那百兩銀子、一座宅院迷了眼,竟真以為憑著忠心就能換來前程,傻得可笑。”

“魏青,這些話我從沒跟梁三說過。

他性子憨,能力也平庸,守著這鋪子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知足了。

但你不一樣,你心眼活,天賦好,更難得的是有往上爬的心思,懂得找門路、謀出路。

對咱們賤戶出身的採珠人來說,太難得,也太重要了。”

“我給你指兩條路。

第一條,就是投身魚欄,跟著練功夫、立戰功,確實有機會出頭,可那是跪著活的路。

一輩子都要仰人鼻息,看主家的臉色行事。

你沒立刻選這條路,倒沒辜負你爹當年的囑咐。”

魏青的眼角微微一抽,心裡暗歎一聲。他不過是憑著上輩子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經驗,看清了這赤縣的生存規則,哪裡有梁實腦補的那般深謀遠慮,還牢記著先父的教誨?

他心裡清楚,赤縣這片土地,早就被珠市、農市、窯市這些地頭蛇,還有本地的豪紳、武館社團牢牢掌控。

底層人想往上走,無非就是“甘當打手”“賣身為奴”“拜師學藝”這幾條路,無論選哪一條,都逃不開依附他人的命運。

“第二條路,不用認人為主,靠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。

想必你也猜到了,就是投身內城的武館,拜個好師傅。

以你的天賦根骨,只要肯下苦功,成為親傳弟子絕非難事。”梁實的語氣裡滿是真誠,這是他觀察魏青許久得出的結論。

在他眼裡,魏青就像一顆被泥沙掩蓋的明珠,悟性驚人,不管是什麼拳腳功夫,一點就透,上手極快。

雖說接觸武學的年紀稍晚,潛力未必能完全挖掘出來,但在這赤縣,已是千里挑一的人才!

“不過你剛接觸武行,怕是不懂這裡面的規矩。

一家武館的親傳弟子名額少得可憐,總共就分三種。”

梁實細細解釋道,“第一種是大弟子,要繼承師傅的衣缽,日後掌管武館,優先選師傅的自家子嗣,實在沒有合適的,才會從外人裡挑。

第二種是二弟子,要出錢出力,幫著武館打理雜事、擴充人脈,非富戶子弟不可。

第三種是三弟子,專門撐場面、打硬仗,全憑拳腳功夫說話,不看出身,不看家底。”

他頓了頓,看向魏青:“大弟子要奉師如父,穩重服眾,還得十年如一日的熬資歷;二弟子要家底殷實,人脈廣闊。你覺得,自己能佔哪一樣?”

魏青眼神都沒閃爍一下,脫口而出:“三弟子。”

“哦?說說看,為何選三弟子?”梁實來了興致,身子微微前傾。

“大弟子要熬資歷、盡孝道,我沒那個耐心。

二弟子要雄厚家底,我一窮二白,根本沒這個本錢。”

魏青語氣篤定,上輩子在魚龍混雜的社會里爭搶位次的經歷,讓他對這套“憑實力說話”的規則再熟悉不過。

“唯有三弟子,只看真本事,拳腳功夫硬,就能站穩腳跟,正是我能拼的。”

“哈哈!說得好!”梁實拊掌大笑:“你這腦子,果然靈光!

內城有三家頂尖武館,鐵掌閣、碎劍堂、天勤武館。

這三家門檻不低,入門做學徒就要一百兩銀子,正式拜師得三四百兩。

想成為親傳弟子,不僅要淬鍊出勁力,有望突破一練境,還得再花七八百兩打點。”
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擲地有聲:“這些都不算什麼,年節的孝敬、平日裡的人情往來,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

不過你放心,此事了結後,這三家武館,你任選一家,老夫保你進去,一路供到你成為館主親傳弟子為止!”

魏青心頭猛地一震!

這竟是梁實的回報?

這份大禮,分量之重,遠超那十幾個白霞珠蚌的價值!

要知道,在赤縣,武館親傳弟子的身份,堪比踏入本地頂尖圈層的敲門磚,只要成了親傳弟子,脫去賤戶身份便是指日可待!

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,深吸一口氣,沉聲問道:“梁伯,我對這三家武館一無所知,你可有指點?”

梁實眯起眼睛,臉上褪去了先前的笑意,多了幾分肅然與敬重:

“赤縣的頂尖練家子,攏共也不過十人而已。武行裡流傳著一句話,便能道盡他們的名頭,‘武師疾刀!熊羆猛虎!妙手翻天!冷矢避無可避!’”

“這些人,縱橫八百里山道、八百里水域,身手卓絕,名聲在外。

就算是珠市、窯市、農市的主家見了他們,也得恭恭敬敬地執禮相待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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