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巡稽郎之爭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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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武師疾刀!熊羆猛虎!妙手翻天!冷矢避無可避?”

魏青捏著下巴複述完這句赤縣武行的俗語,眉峰微挑看向梁實:

“梁伯,我只聽出鐵掌閣、碎劍堂、天勤武館三家,餘下都是些什麼人物?”

武行規矩直白,名氣即實力臉面,名不副實者三日內必有人登門砸招牌。

同行擠兌爭門徒,新武館紮根唯有挨家下帖打擂臺,連勝則門

徒盈門,輸則橫死擂臺淪為笑柄。

梁實坐在東市鋪子屋簷下,指尖輕敲桌沿:“碎劍堂穆春劍‘快刀劈雷’,鐵掌閣朱萬堂‘神手覆海’;熊羆猛虎裡,除了天勤武館韓武楊,還有珠市江濤、窯市孫虎、農市吳奎,都是護院武師裡的頂尖人物。”

“這話裡還漏了兩位吧?”魏青追問。

梁實搖頭沉聲道:“一位曾是赤縣第一,久不出手武館冷清,實力難測;另一位‘冷矢避無可避’的王翼,獨來獨往行蹤鬼魅。”

魏青咧嘴一笑,眼底閃著憧憬:“啥時候我能擠進這幫人裡,掙個‘義薄雲天魏青’的名頭,才算沒白活!”

梁實抬眼望了望壓得極低的烏雲,溼冷潮氣撲面而來:

“要變天了。等梁三回來便知分曉,老夫絕不食言。

之前說收你做乾兒子是玩笑,你有志氣有能耐,我幫你鋪路,走多遠看你自己。”

魏青收了笑,壓下激動靠在門框上。細密雨絲轉瞬飄落,天地間騰起白霧,悶雷滾滾,大雨將至。

同一時刻,赤縣魚欄深宅內,珠市主事趙良餘正坐在魚池涼亭餵魚。

這位四十歲的主事,早年因蠟黃臉的“病秧子趙五郎”之名,接手家業後得貴人提攜,如今生意興隆,人人尊稱“趙大善人”。

他兩鬢染霜卻面色紅潤,未時一刻餵魚的習慣從未更改。

“黃貴許久不上門,今日來必有事。”趙良餘撒下一把魚食,語氣平淡。

亭外隨從垂首回話:“回主事,黃貴是替東市梁三傳信,梁三聽聞您練筋突破需九等品珍珠補養,特獻上二十個品相上佳的白霞珠蚌。”

雨絲敲得水面漣漪陣陣,群魚爭食濺起水花。

趙良餘瞥了眼池水:“倒想起了,李跛子前陣子喝花酒掉河裡被海妖拖走,東市巡稽郎的位子空著。梁三是梁實的兒子吧?

當年進山找龍蛟草空手而歸還滿身傷,可惜了。勤兒怎麼說?有看中的人選嗎?”

趙勤是他獨子,早晚接手家業,府中諸事趙良餘都會問其意見。

隨從回道:“少主事看好楊萬里,說他拳腳不錯值得培養,楊萬里昨日還承諾,必定湊齊二十個白霞珠蚌。”

趙良餘輕笑,眼底閃過嘲諷:“這麼說,楊萬里辦事不中用,倒讓梁三搶了先。看來楊鱉這兒子不如他精明。”

隨從猶豫著追問:“主事,那白霞珠蚌……少主事那邊……”

“自然要收,送膳房按藥方加山材燉煮,只取珠子,蚌肉扔掉,每日兩碗送勤兒。”

趙良餘語氣輕飄飄卻帶著威嚴,“練筋關鍵豈能大意?養好身子才能衝擊練骨,有望練成赤血玄骨。”

“可少主既看中楊萬里……”

“我當年也賞識梁實,最後卻提拔了楊鱉,你可知為何?”

趙良餘打斷他,眼神銳利,“想靠我吃飯的人多如牛毛,規矩就是誰能辦事誰的好處。

梁三送了珠蚌,巡稽郎的位子就給他。養人如養狗,不能喂太飽,我幫勤兒壓一壓楊萬里的性子,日後他才會拼命爭功。”

隨從連忙躬身:“老爺英明!”

“另外。”趙良餘話鋒一轉,語氣驟冷:“你下去領十鞭子。

吃我的飯借我的勢收好處不算大錯,錯在沒眼色想糊弄我。

念在初犯,十鞭長記性,再犯就趕去窯市做苦力。”

隨從渾身一顫跪倒在地,咚咚磕頭:“小的知錯,謝老爺賞罰!”

趙良餘不再看他,眉頭緊鎖:“海妖吃人的事,江濤知道了嗎?

讓翰林再去請他。

這禍害不除,採珠人死傷太多會損我生意,年底郡城收稅,赤縣絕不能出亂子。”

話音剛落,傾盆大雨已然落下。

亥時剛至,潮生街破落棚屋的朽木門被砸得哐哐作響。

屋內楊萬里正興致勃勃,賣著力。額頭全是汗。渾身酥麻!

被攪了好事怒火中燒,繫好腰繩披衣而出,見門口蹲著個瘦高個,啐了口濃痰:“月底的白霞珠蚌不用交了?改天老子再來會你婆娘。”

瘦高個耷拉著腦袋臉色慘白,身旁潑皮也個個垂頭喪氣。

暴雨澆得楊萬里火氣更盛,一腳踹在石墩上:“哭喪呢?發海難了?”

一個潑皮硬著頭皮,聲音發顫:“楊哥!趙家傳來訊息,梁三送了二十個白霞珠蚌,東市巡稽郎的位子定給他了,佈告明天一早就貼!”

慘白閃電劈開雲層,雷聲震耳欲聾。楊萬里僵在原地,怒氣瞬間凝固,瞪著潑皮: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梁三搶了先!他把珠蚌送到趙家,拿下了巡稽郎的位子!”潑皮抬高聲音重複。

豆大雨點砸得人臉上生疼,楊萬里雙目赤紅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:“梁三哪來的珠蚌?

黃坑那渾蛋,敢吃裡扒外耍我!

他家在哪兒?帶路!今天不扒了他的皮,我楊萬里誓不為人!”

此刻迷魂灣窩棚裡,黃坑盯著空空如也的漁網,手腳冰涼如墜冰窖。“珠蚌呢?

我誘來的十七哥珠蚌呢?”

只差三個就能湊齊二十個,他特意租了密網圍在水下,竟一夜之間消失無蹤。

“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”黃坑滿眼血絲,任由暴雨澆透全身。

“肯定是偷我魚籠的王八蛋!完了……一夜之間根本弄不到二十個白霞珠蚌!”

他太清楚楊萬里的狠毒。

漁民交不起秋稅被綁石沉海,東市租船生意被楊萬里強搶,背後盡是家破人亡的慘劇。

湊不白霞珠蚌,他必死無疑。

“對了,秘術!”黃坑猛地回神,抹掉臉上雨水跌跌撞撞往家趕。

爺爺傳下的邪術,深夜用血肉做餌、活人當誘餌,能引來大量白霞珠蚌。

推開漏雨的茅草屋,黴味與冷風撲面而來。

老爹趴在桌上打盹,滿嘴酒氣。

黃坑不顧躺在床上的老孃到處摸索著。

裡屋老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聽到動靜,摸索著從床底抽出兩張綢緞般的黃紙,上面硃砂字跡扭曲詭異:“娘不管你了,這方子拿著……走投無路再用,莫害人。”

“娘,我心裡有數。”

黃坑攥緊黃紙,咬破手指將血抹上,血珠竟被瞬間吸收。

耳邊似有蠱惑之聲,催他“取血泡酒,割肉拌鹽”。

寅時過半,天快亮了,楊萬里隨時會找上門。

老孃的病、老爹的渾噩、過往的屈辱與絕望湧上心頭,最後定格在餘老頭慘死的模樣。

歹念瘋長,吞噬了理智。

“殺人放血……又不是沒做過!”黃坑眼中閃過瘋狂紅光,看向老爹:“爹,我在河邊誘了一窩魚,四五百斤撈不上來,你跟我搭把手。”

“我不行,腦袋還流血呢……”老爹擺手。黃坑掏出一吊錢砸在地上:“賣了珠分你三成。”

老爹瞬間精神,撿起錢諂媚笑道:“好嘞!這就去!”

黃坑面無表情轉身,腰間別上菜刀,重重關上門。

暴雨中,他的身影猙獰,一步步走向迷宮灣,彷彿走向地獄入口。

他前腳剛走,楊萬里就帶著潑皮踹開了他家木門:“黃坑呢?滾出來!”潑皮們翻箱倒櫃,只找到癱在床上的瞎眼老太太。

“楊哥!黃坑不在家,莫不是跑了?”潑皮們慌亂起來。

楊萬里走進裡屋,老太太摸索著坐起:“是阿黃嗎?你回來了?”

電閃雷鳴中,慘白光線映出楊萬里猙獰的臉,他聲音冰冷:“跑了和尚跑不了廟!他老孃還在這兒!跟我去迷宮灣抓他!”

老太太聽後突然爆發力氣撲過來:“不許害我兒!”

楊萬里厭惡一腳踹在她胸口,瘦弱身子如斷線風箏摔回床上,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,眼角滑下兩行濁淚。

“老東西!馬上送你短命兒子來陪你!”楊萬里啐了一口,厲聲喝道,“走,去迷宮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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