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惡人有惡報(1 / 1)
東市鋪子亮如白晝,和魏青家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他家窮到只能點秸稈芯油燈,煙味嗆得人眼睛發酸。
鋪內蠟燭成行,光影交錯,魏青暗歎一聲闊氣。
這年頭蠟燭金貴,通宵燃燭是郡城老爺的專屬炫富方式,赤縣的大戶根本沒這財力效仿。
“珠市下轄的鋪子,按年月都有定額用度發。”梁實滿臉通紅,張口就是濃烈酒氣。
主事收了白霞珠蚌,兒子梁三補巡稽郎的缺已是板上釘釘,壓過死對頭楊萬里一頭,他巴不得立刻擺流水席揚眉吐氣,只礙於佈告還沒公示。
“日常用度都有啥?”魏青眼中閃過好奇。
梁實醉意上頭,說話含糊:“四季衣服、蠟燭松明、夏冰冬炭、買藥的月錢……分兩檔,巡稽郎比管事待遇好。”
魏青嘖了聲,瞬間懂了底層人為何擠破頭想進珠市、農市這些地方。
這是他們唯一的翻身路。
穿草鞋的比不過穿布鞋的,幹粗活的比不過穿長衫的,這就是階層壁壘。
走主事的路子就得先受盤剝,慢慢往上熬才能翻身,難怪梁實說珠市衛隊要跪著出頭。
反觀拜進內城武館,師徒關係遠沒主奴牢固,拼的是真本事和天賦,靠譜得多。
“外頭雨大,歇會兒再走,要不今晚住這。”梁三喝得不少,國字臉堆著笑。
從管事熬成巡稽郎至少要五六年,要是落在強勢的楊萬里手下,指定沒好日子過。
他打心底感激魏青,這少年採珠人果然像傳聞中那樣義薄雲天、受恩必報。
“不了,我妹魏苒還在家等,留他一個人不放心。”
魏青搖頭笑答:“給我借件蓑衣,我明早來還,到時候就得喊你梁巡稽了。”
梁三起身鄭重道:“魏青,往後鋪子裡你說了算,不用客氣。
珠市的船你隨便用,分文不取。
你要是想開珠檔,願意來的採珠人我免三個月抽成。
等你買賣做起來,就不再是賤戶珠戶了!
我沒大本事,但守著東市這一畝三分地,保你無後顧之憂。”
酒後吐真言,他從沒料到這無名少年竟如此能耐,既能弄到白霞珠蚌,拳腳功夫還頗有大武館親傳弟子的風範,世事真是難料。
“梁哥,往後還得靠你多照顧。”
魏青笑得溫和,披上蓑衣走下臺階:“我明天來吃梁哥的升職。”
雨勢愈發狂暴,雨珠濺起的霧氣籠罩四野。
魏青走在雨中反倒覺得舒暢,如今他採珠和八階煉體功都練得越發精湛,這般惡劣天氣尋常採珠人避之不及,他卻毫不在意。
解開繩索跳上舢板,人和船一同扎進波濤洶湧的中東海。
“這場大雨像老天爺發怒,若真有靈,收了楊萬里和黃坑這兩個禍害,也對得起王麻的在天之靈。”
礁石岸邊,楊萬里帶著一群潑皮冒雨趕來,渾身溼透,怒火幾乎要衝破頭頂。
看見窩棚裡縮著的黃坑,眾人獰笑著圍上去:“狗東西!找得我們好苦!”
“總算逮著了!楊哥,怎麼收拾他?”
“說好幫楊哥弄白霞珠蚌,轉頭就投靠梁三,吃裡扒外的東西!”
“耽誤楊哥大事,殺了你都算輕的!”
楊萬里抹掉臉上的雨水,盯著河岸邊的人影怒喝:“黃坑,你還有什麼好說的?我倒要聽聽,梁三給了你多少好處,讓你連命都不要了?”
他萬萬沒料到,平日裡欺軟怕硬的黃坑,竟敢背後捅他一刀,原本十拿九穩的巡稽郎之位,跟著白霞珠蚌一起落到了梁三手裡。
“泉哥,我肯定能湊夠二十個!再給我一次機會!我沒背叛你……是有人偷了我的珠貨!”
黃坑裹著蓑衣,凍得臉色慘白,像泡在水裡好幾天的屍體。
“你當我是傻子好糊弄?這鬼天氣,誰能潛到幾丈深的海里頭珠貨?
難道梁三有通天本事,請了海妖幫忙?”
楊萬里怒不可遏,大步上前,揚手就是幾個大耳刮子。
力道十足,黃坑踉蹌倒地,碎牙混著鮮血濺在海沙裡。
“是魏青!肯定是他!那小子打漁本事邪乎,一定是他乾的!泉哥你信我!我已經下了餌料,很快就有大魚上鉤!二十斤的珠蚌王,我一定弄來孝敬少主事!”
黃坑跪地磕頭,那慫樣和當初被他欺壓的長順叔如出一轍:
“這次我下的是重窩,絕對不會失手!”
楊萬里懶得聽他廢話。
管事之位已被梁三搶佔,他再想找這麼好的差事難如登天,除非去珠市衛隊護商船、剿水匪。
可那活兒風餐露宿,哪有在東市鋪子當差舒坦。
“去見你娘吧,沒用的廢物!”他彎腰攥住黃坑的後頸,眼神兇狠:
“壞了我的大事,還想有好果子吃?做夢!”
“我娘?你把我娘怎麼了!”黃坑紅著眼睛突然爆發,腦袋狠狠撞向楊萬里的小腹。
溼滑的沙面幫了他,竟把五大三粗的楊萬里撞得踉蹌倒地。
“簡直瘋了!”楊萬里腰間菜刀瞬間出鞘,狠狠砍下,險些劈斷黃坑的脖頸,鮮血噴湧而出。
“狗孃養的!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黃坑狀若瘋魔,全然沒了先前的怯懦。
菜刀被打飛,他就撲上去死死掐住楊萬里的脖子。
“滾開!”楊萬里畢竟是練過勁力的半個練家子,額角青筋暴起,蒲扇般的手掌猛然拍出。
黃坑嘔出一口鮮血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被狠狠甩飛出去,滾得滿身沙泥。
“下賤的東西還想當孝子?我送你去和你你那老孃團聚!”楊萬里又氣又羞,自己竟被黃坑這種貨色按翻,險些喪命,這簡直是奇恥大辱!
“做鬼……也不放過你……”黃坑奄奄一息地趴在河邊,死死盯著楊萬里。殷紅的鮮血浸透粗布短打,被地上的幾張黃紙吸了進去。
“黃坑,把你弄白霞珠蚌的法子說出來,讓你少受點罪!”楊萬里扭了扭脖子,還好沒被氣暈頭。
把秘方要到手啥珠貨打不上。
“哈哈……哈……”黃坑臉頰乾癟,笑得斷斷續:
“……楊萬里,你逃不掉的……”淒厲的笑聲像夜梟啼叫,令人頭皮發麻。
“裝神弄鬼嚇唬我?死吧!”楊萬里眉頭一皺啐了一口,“咔嚓”一聲踩斷了黃坑的脖頸。
他走進窩棚搜尋,只看到一堆碎肉殘肢和毛髮,像個屠宰場。
“晦氣!”他轉頭讓潑皮們再找找秘方,卻發現眾人滿臉恐懼,如同見了鬼。
“怎麼了?”楊萬里扭頭,瞳孔驟然收縮。
嘩啦啦!一道白影破浪而出,竟是個人身魚尾的海妖!
她渾身覆蓋著滑膩的青黑色鱗片,溼漉漉的長髮如海藻般纏結,垂落的髮絲間藏著尖銳的獠牙,腰間纏繞著腥臭的水藻。未等眾人反應,海妖喉間發出一聲詭異的嘶鳴,探出手爪抓住黃坑的屍身,張口便將其撕咬嚼碎,猩紅的血水混著碎肉濺落如雨。
粘稠的血漿夾雜著鹹腥的海水劈頭蓋臉潑來,楊萬里嚇得渾身僵硬,雙腿發軟,褲襠瞬間溼透。“海妖!是海妖!黃坑這個廢物,到底引來了什麼東西……”
轟!暴烈的雷光驟然閃滅,天地間瞬間失聲,掩蓋了海岸邊所有的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