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脫賤戶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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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是冤家路窄!

茶棚外的風捲著沙粒掠過,兩道積怨深種的目光驟然相撞,竟似有火星“嗤”地迸出來,灼得周遭空氣都發緊。

楊鱉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一按,指腹勁力透處,硬木桌面竟陷下幾個淺坑,露一手精深勁力。

可對面的梁實半點動容都無,雙手攏在粗布袖管裡,眼皮都沒抬,冷得像塊浸在溪水裡的石頭:“你既這麼能打,怎不去白尾灘把海妖除個乾淨?

也算積點陰德,給子孫留份福報。哦對了,瞧你這把年紀,怕是早斷了後吧!”

楊鱉那張皺得像老樹皮的臉猛地一抽,佈滿老繭的手掌往一起一搓,掌心裡的米粒碎末瞬間碾成細粉,簌簌往下掉:

“姓梁的,別給臉不要臉!

楊萬里靠二十個含有九等品珍珠的白霞珠蚌掙了巡稽郎的位置,這樁事我可以不追究。

今天就問你一句,那些白霞珠蚌,到底哪來的?”

梁實慢悠悠搓了搓牙床,語氣淡得像簷角滴下的冷水:“關你屁事!中東海那麼大。海里養出來的東西,難道只許楊萬里碰?真當自己是管著水域的水神了?”

“你找死!”

楊鱉額角青筋“突突”跳著,猛地起身時帶翻了身後的長凳,“哐當”一聲巨響驚得茶棚裡的人齊齊一哆嗦。

他身形雖老,動作卻烈得像山中撲食的惡虎,凶氣裹著冷風直壓過來,茶棚裡歇腳的挑夫、力工嚇得跟驚弓之鳥似的,連挑子都顧不上,連滾帶爬往門外躲。

“嚇唬誰?”

梁實坐著沒動,後背往牆上一靠,麵皮繃得像拉滿的弓弦,吐氣發聲時竟帶著悶雷似的回。

震得桌上的粗瓷杯碟“叮噹”亂晃:“十年前擂臺上見,誰生誰死還不一定!

楊鱉,有種你今天就把這鋪子砸了,我倒要看看,你這把老骨頭扛不扛得住珠市的家法!”

坐在後頭陰影裡的魏青只覺耳朵嗡嗡作響,指尖悄悄攥緊。

這倆老頭加起來都過百歲了,半截身子早該入土,氣息竟還穩如洪鐘。

他暗自心驚:“血赤如漿,髓骨如霜,這是武道二級練的真本事。

就他倆這力道,一拳下來,我怕是得當場斃命。”

楊鱉裹著一身白麻粗衣踏出茶棚,敦實的身子往那一站,像塊擋路的巨石:

“我兒楊萬里不能白死!

等江總管斬了那海妖,停靈七日一過,我定上門找你算賬!

到時候,看誰能護著你!”

梁實嘴角勾起一抹尖酸的笑,眼神涼得像冰:

“勸你還是趕緊回去找媒婆,多納幾個妾室生娃要緊。

不然楊家斷了後,你百年之後,有啥臉面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?”

這話像針似的戳中了楊鱉的痛處,他雙目圓睜,五指攥得指節發白,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硬木柱子上。

“喀嚓”一聲脆響,碗口粗的柱子竟被砸得從中斷裂,木屑飛濺間,茶棚一角失去支撐。

“嘩啦”塌了下來,碎木片險些砸中旁邊路過的行人。

“梁三,拿一吊錢賠給茶棚老闆。”梁實瞥了眼塌掉的棚角,語氣依舊平淡。

“有些人橫行霸道慣了,咱們可得講規矩。”

他早年跟楊鱉爭衛隊統領之位落敗,兩人積怨幾十年,連表面的和氣都懶得維持。

楊鱉喘著粗氣,狠狠瞪了梁實一眼,終究沒敢再鬧,轉身拂袖而去,背影裡滿是不甘與怨毒。

他一走,東市鋪子立刻重新熱鬧起來,吃流水席的夥計、力工、漁人圍在一起竊竊議論:

“他兒子自己沒用送了命,倒來尋梁老爹的晦氣!”

“珠市的家法擺著呢,諒他也不敢太張狂!”

“說起來還得感謝那海妖,替咱們東市除了楊萬里這個禍害……”

梁實扯過一條長凳坐在魏青對面,倒了碗熱茶推過去,語氣緩和了些:

“別擔心,赤縣這地方,道理講不通,但規矩得守。

楊鱉是兇,可也不敢真壞了珠市的規矩,鬧不長。”

魏青點點頭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壓下心底的波瀾:

“我明白,梁伯。”他沒被楊鱉的氣勢鎮住,心裡清楚,赤縣的秩序,全靠珠市、窯市、農市這三家撐著。

這三家盤剝著山道、水域的十萬餘戶百姓,卻也捏著一套不成文的“秩序”。

像楊萬里這類練過拳腳的武者,靠著珠市的身份才能當東市一霸,肆意壓榨採珠人。

說白了,上位者能欺辱搶奪,卻得找個眾人都認的“由頭”,這便是所謂的“規矩”,好讓他們的盤剝變得“合理”。

要是秩序真崩到當街殺人、趁夜滅門都沒人管的地步,山道上的刀客、蘆葦蕩裡的水匪早就翻了倍,再來個有威望的好漢振臂一呼,便能聚眾揭竿,掀翻這三家的統治。

“二級練巔峰算什麼?”

梁實抿了口茶,語氣裡帶著不屑,“沒到四級練的境界,終究逃不過拳怕少壯的道理。

他跟我一樣,都是外強中乾的老骨頭罷了。”

說著,他抬眼吩咐梁三:“找幾個靠譜的夥計,沒事就往楊鱉的宅子附近晃悠,盯著他點,別讓這老東西被怒火衝昏了頭。

另外,把魏記珠檔登記上冊,再把外城那處宅子的房契過到魏青名下。

有產有業,就能改商戶,徹底脫了賤戶的身份。”

梁實不愧是老江湖,事事想得周全。

有房有地算農戶,有產有業算商戶。

要是有打鐵、造船這類過人手藝,且能三代傳家,就能歸入匠戶。

“爹,珠市那邊我早就打點好了。”梁三語氣輕鬆:“魏青是家道中落才淪為賤戶,沒簽過賣身契,不是奴戶,想改回商戶,不難。”

何為賤戶?

便是操持娼妓、樂師、罪囚這類賤業的人。

按中樞龍庭的規矩,他們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故土,不能進城,不能購置田產家,處處被人拿捏。

珠戶還算幸運,起碼有改戶口的機會。

像罪囚後代、樂師娼妓之流,連這點機會都沒有。

“謝過樑伯。”魏青站起身,雙手抱拳鄭重拱手,身旁的阿妹魏苒也有樣學樣,小臉上滿是認真。

他之前接連送寶珠給梁家父子,主動攀交情,正是因為深知賤戶身份的艱難。

沒東市鋪子點頭,珠檔根本開不起來。

想離開那烏篷船上岸買宅子,得找“牙紀”擔保。

改戶口更是要疏通珠市的上下關係,稍有不慎,便能被拖上三五年,藉口名冊丟失要重新登記,來回折騰的人精疲力盡。

魏青摸了摸身上的短打粗布衫,粗布磨得皮膚髮澀,就像這賤戶身份,牢牢纏在身上,磨得人喘不過氣。

他暗忖:身份就像衣裳,穿短打的採珠人走到哪都沒人正眼瞧,穿長衫布袍的才算有出頭的機會。

這賤戶的名頭,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鎖,如今能掙脫,才算真的輕鬆。

“客氣啥?”梁實擺了擺手,性子爽利得很,“我把你當子侄看,做這些都是應該的。況且,梁三這巡稽郎的位置,有你九成的功勞,這都是你該得的!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魏青的肩膀:“今天先歇著,明天一早,我帶你進內城,瞧瞧赤縣武行的光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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