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老了就低頭才能活安穩(1 / 1)
魏青盯著對面扒鵝肝的糙漢,下巴差點脫臼。
這發須亂蓬、衣襬沾油星的漢子,腕子還纏截破布條,活像酒肆後廚的幫工。
怎麼會是梁實嘴中“赤縣武行壓陣、雲裡霧裡難尋蹤”的蕭驚鴻?
若給他挎把柴刀牽頭瘦馬,活脫脫放浪疏狂的野客。
“前晚玄文館那沙坑,是你故意踩的?”
蕭驚鴻把裹面鵝肝嚥下去,抬眼掃來。
魏青喉結滾了滾:“是。”
這話落地,他才真信了七八分。
那晚梁實領他去玄文館,除了他沒旁人知道。
赤縣武行那八個頂樑柱裡,他頭一個見著的,竟是排第一的蕭教頭。
“知道露本事不藏著,算懂事兒。”
蕭驚鴻抿口粗茶,眉頭皺成疙瘩:“館前院壁上那十八幅羅漢像,是我畫的。
這些年大戶子弟來拜師的有三十多,能瞧出門道的,你是第二個。”
魏青暗自撇嘴:那也叫圖譜?跟光頭棍兒戳地上沒兩樣。
蕭驚鴻似看穿他心思,嗤了聲:“你瞧著不算練武的料子——悟性好的人眉眼帶光,眼藏鋒芒。
你這張臉只透著採珠人的機靈。但那晚你悟得比誰都快,倒是奇了。”
魏青立刻坐直:“都是教頭筆力厲害,寥寥幾筆,就將十八羅漢的精氣神畫的繪聲繪色,瞅著就一眼難忘。”
蕭驚鴻挑眉“嘶”了聲,跟著拍桌:“好小子!梁實說你是璞玉藏拙,我瞧是鬼心眼轉得快,比我那木頭大師兄強百倍,玄文館就缺你這種苗子!”
魏青嘴角抽了抽:合著頂尖教頭也愛聽吹捧?這比梁實還接地氣。
“但你學的只是纏龍手的養身樁,只能練力氣,沒法殺人。”蕭驚鴻忽然收笑:“玄文館有五式擒拿手。
纏龍手擰筋錯骨,鎖脈功練皮肉,奔雲掌剛猛破防,白猿功竄跳如飛,心意把摔打陰狠,從養到殺都齊整。
你可知練筋練骨這些,仙師們叫‘玄肌寶絡’‘赤血玄骨’‘水火法衣’‘周天聚氣’?這裡頭全是門道。”
魏青眼睛一亮,他在白尾灘採珠時攢的拳腳,雜地像破網,哪比得上方門大派有師傅盯梢指點?
蕭驚鴻嚼著鵝腸不吭聲了。
魏青立刻夾起油光鋥亮的鵝腿,往他碗裡塞:“弟子在白尾灘漂著沒依沒靠,教頭若不嫌棄,我願拜您為恩師!”
這大腿不抱白不抱,中東海白尾灘遼闊海域,再沒比蕭驚鴻更橫的武人,磕頭喊爹都值。
蕭驚鴻把鵝腿扒拉進嘴:“你做事的腦子不比練武差。現在你練筋,常人分養氣、控勁、淬力三步,一旦成了就是巔峰,但少了‘勁達指趾’這環——補上才算‘玄肌寶絡’。”
他說著緩緩坐直,骨骼忽然爆出“咔啦啦”的響。
脊背猛地挺成崖石,肩背闊得像攔河壩,逼得魏青往後縮了縮。
日頭擦過窗欞,蕭驚鴻那鬆垮的皮肉竟泛出層淡金光澤,像裹了層溫玉。
“這叫‘骨如玉樹衣覆金’,骨實了站樁才穩,筋肉練成一片才算‘寶衣’。
現在你看見的,玄肌淬作金,寶絡凝為玉,這才配叫‘圓滿境’
赤縣武行沒人能教你這圓滿境,只有玄文館能。”蕭驚鴻咧嘴笑,那口氣,把赤縣其他武館全當泥捏的。
魏青撓頭:“弟子都十七了,前幾天拜武館連邊都摸不著……”
“別家武館就那點功夫,得從小調筋骨。
玄文館不一樣,五式擒拿法三套真功,能讓人以武蛻變,只看悟性。
我懶,蠢材學不會拳譜就滾,你悟性上等,筋骨中等,年紀大點也湊合。”
魏青搓著手:“我學了水戰的八階煉體功、養生的坤元壯內功,還有纏龍手,師傅能教我啥?”
“纏龍手和奔雲掌適合你,先養後練再殺。對了,你是不是得罪了楊鱉?”
魏青剛要點頭說楊萬里和黃坑的事,蕭驚鴻已經起身:“結了樑子就了了它。玄文館的規矩:沒本事的才守破規矩,有本事的來去自由。
走,跟我去他靈堂上香,把事兒了了。”
魏青咂舌,這哪是師傅,分明是帶頭闖陣的大哥。
赤縣外城的以南的金街,灰牆黑瓦的宅子敞著門,哀樂裹著紙錢味飄出半條街,這是楊鱉的家。
以楊鱉的家底,早能搬去內城住二進院,偏窩在這曾被挖沙鑿得坑窪的險地。
雨季水汽裹著潮味,酒鬼摔進坑就能被衝去下游,半點兒不適合養老。
楊萬里勸了好幾次,楊鱉就是不動。
這幾日街面哀樂沒斷過。
接喪的隊伍一進宅,吹打聲就沒停,百姓盯著宅門的席面,倒沒人抱怨,只嚼舌根:“楊老大那渾小子搶珠奪船,逼得珠戶賣船賣兒,這叫報應!”
“白髮人送黑髮人?該!”
靈棚支得像小房,幾十號披麻的人跪著乾嚎,哭腔比灘頭水鳥還響。
都是潮生街請來的幫工,管兩頓飯還能拿八十文,比採珠輕鬆多了。
未時一到,哭聲戛然而止,一群人拍著腿去領錢,靈棚只剩楊鱉枯坐在矮椅上,往銅盆裡扔紙錢。火舌舔著紙灰,飄得滿棚都是。
穿粗布褲的壯漢溜進來,左右瞅了瞅:“鱉爺,吃口熱的吧,楊哥在天上也不忍看你這樣。”
楊鱉臉皮動了動:“查清楚了?”
“楊哥在內城散花園見了少朱家,得知突破一級練要九等品珍珠,打包票弄二十片補李跛子巡稽郎的缺。
他找黃坑要了引白霞珠蚌的餌方,一邊放貸逼珠戶賣船,一邊讓黃坑採九等品珍珠,中間死了兩個潑皮,說是撞了海妖。
後來梁三透過何貴把白霞珠蚌裡的九等品珍珠獻給主家,截了楊哥的胡。
楊哥連夜去黃坑家,見黃坑爹不知去向,娘死了,然後人便沒了。”
楊鱉捏著紙錢的手緊了:“梁實跟我有仇,梁三哪來的白霞珠蚌?肯定是那魏青搞的鬼。”
壯漢眼冒兇光:“我帶兄弟做了他,把腦袋擱香案上祭楊哥!”
“現在梁實盯著,那小子改了戶,動他珠檔要上家法。
等頭七過了再弄,我楊鱉在白尾灘趟出條路,靠的就是狠,誰敢割我肉,我扒他皮!”楊鱉把紙錢往火裡砸,“對了,楊萬里的相好都找著沒?”
“找著四五個,還有些是有漢子的婦人……郎中看過,沒懷的。”
楊鱉咬著牙:“燒了黃坑的家,把他孃的骨頭砸爛!再盯著那些婦人,楊家不能斷後。”
壯漢磕了頭:“只要您發話,白尾灘能攪翻天!”
“這些天有人讓我節哀?”楊鱉冷笑,“我楊鱉只讓別人節哀!”
話音剛落,奚落聲撞進靈棚:“縮在外城的老狗,也配說這話?”
楊鱉猛扭頭,門口站著個濃眉刀眼的漢子,正敲著唱禮的木桌:“寫上:玄文館蕭驚鴻,帶徒弟魏青,給楊萬里上香。”
壯漢跳起來:“哪來的野狗?敢觸鱉爺黴頭!”
他掄著拳頭衝過去,魏青掃了眼。
這人力氣足,但在蕭驚鴻面前就是稚童。
蕭驚鴻眼皮撩了撩:“連我都不認識,沒資格死在我手裡。”
他衣袍忽然鼓成風囊,氣流像石子砸進靜水,一圈圈絞向壯漢。
壯漢猛地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像魚泡,嘴張得能塞下拳頭,卻發不出聲。
兩三息後,他像泥人似的栽在地上,臉白得像泡發的紙。
“教……教頭。”楊鱉像被雷劈了,癱在椅上不敢動。
玄文館蕭驚鴻,是能壓垮赤縣所有武行的山。
蕭驚鴻踱進靈棚,垂著眼看他:“魏青是我徒弟,今天來上香,過往恩怨一筆勾銷。
念你喪子,剛才的話我當沒聽見,但你得懂,老了就把頭低著,才能活安穩。”
楊鱉枯臉抖得像篩子,從牙縫裡擠字:“知、道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