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借殯索命,血債當償(1 / 1)
“掌控天地靈韻?”
魏青暗吸一口涼氣,緊盯書頁,五指虛握,似要攥住那從指縫溜走的玄妙:
“這如何做到?
靈韻本是山河湖海、日月星辰散出的至純之氣,形質虛無、無中生有,竟全被龍庭收攬?
這般手段,難怪能終結道衰,執掌赤縣!”
讀書最能長見識,他先前的困惑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“龍庭握盡天下靈韻,地方上的賦稅、徭役,乃至官府都形同虛設。
畢竟命脈捏在人家手裡,地方再放權也無關大局。”
魏青又看了會兒,燭火漸暗時,才放下那本類似野史的《赤縣見聞錄》。
他琢磨著,陳伯所說的道官冊封,就像前世人人卷死的考編進體制。
得龍庭授“名位”,便能合法吞吐靈韻,享優越修煉待遇,坐守府郡,只聽聖旨差遣。
仙師更自由,出身大宗門,行走天下無阻。
真傳、聖子之流,還有先斬後奏的大權。
“上級之首,果然是龍庭欽定的人上人!”
魏青咋了咋舌,赤縣在他眼裡霎時成了不值一提的邊角地。
珠市、農市、窯市連帶武行扎堆,說到底不過是些小打小鬧的場面。
那些身居高位的仙師道官,怕是早把這地方看成腳下的浮塵。
“眼界得放長遠,做事卻要落地。大鵬能振翅九萬里,先前也得窩在矮坡裡啄蟲果腹。”
魏青半點沒洩氣,抻了抻腰展了展臂,挑出一本講“道法鑄神”的古卷。
“道法入門比練武難上數倍,除了龍庭把持靈韻導致條件匱乏,更因所需外物繁雜、耗費驚人,遠非習武可比。
天地格局驟變,單純打坐煉氣已行不通,這才衍生出服餌補身、絕谷絕食的法子。”
他識文斷字的本事已練得熟練,翻書速度極快,越看心裡越驚。
道法入門第一步便重服餌,依著“以形補形、攝食凝精”的路數,從尋常物事裡採擷長生真氣,讓凡胎肉體逐步蛻變。
先吃性子溫和的木石藥草調和臟腑,再吞服丹砂鍾乳借靈韻煉化,等臟腑能扛住硬物了,再換成赤金玄鐵這類東西。
靠這些果腹,做到七日、半月乃至一月不沾米麵,才算服餌絕谷的巔峰,之後才能入定抱胎,孕育自身本源精血!
“這哪是修仙,分明是砸錢堆藥!”
魏青暗自腹誹:“家底沒三十幾萬兩,沒日進斗金的營生根本沾不上邊,練功藥浴的開銷跟這比,簡直不值一提,和我想的修仙完全兩碼事。”
細想之下他又覺無奈,道統衰落導致靈氣紊亂稀薄,書裡記載早年修士打坐便能日有進益,還有“靈石”輔助修煉,如今早已是奢望。
他原先還以為陳伯說的道法入門難,是因為五行靈根之類的資質卡著,哪想到是暗著說他窮,讓他趁早斷了念想。
“道術方術大多用秘文寫成,摸不著門道的話,連字都認不全。
也有天生體質特殊的人,能感知裡頭的靈性,看透內容意思。
比如能開‘陰陽眼’的靈童,或是能跟草木精怪溝通的純真心性,阿妹應該就是這類人。
既不認秘文又沒這資質,通常就得用心頭血、指尖血來刺激,才能有點用。”
魏青心頭微松,阿妹能通曉黃紙秘文,按書中所載,原是她魂魄通透、心性純粹,故而對周遭細微異動格外敏感。
前世那些天生陰陽眼的靈童,多因生辰特殊得以窺見陰物。
而黃坑能學成制餌的手藝,想來也是靠心頭血、指尖血這類笨法子硬磕出來的。
“我還當阿妹是修仙的天縱奇才……等她日後得道飛昇,我也能跟著沾光享福。”
魏青這麼打趣著想完,把書合上。
瞅著外頭天已經黑透,想起阿妹還在家等著,便打算起身。
他眼神一亮,召出了轉運符:
【技藝:識文斷字(熟練)】
【進度:695/900】
【效用:熟讀深思義自見,融會貫通日臻精進】
“看書既能長見識,還能提升技藝,倒是兩全其美。”
魏青挑了幾本風土人情的雜書,問過陳伯獲准後離開玄文館,順路打包熟食,趁夜色回了二界橋宅子。
同一時辰,赤縣以南的金街的楊宅,卻是另一番沉鬱壓抑的光景。
楊宅的靈棚早已拆除,茶班領賞後散去,冷風捲著殘紙錢簌簌作響。
老僕提著燈籠巡夜,一瘸一拐地檢查門戶,嘴裡唸叨著:“灶火該還熱著,得給鱉爺送碗肉粥,他好李點幾日沒進食了。”
靈棚早拆了,茶班的師傅領完賞錢,帶著吹打班子走得乾乾淨淨。
李點曾隨船跑單幫,十年前遇白尾灘海賊“笑天刀”,在水裡泡了兩天兩夜撿回性命,落下老寒腿。
他沒了媳婦和田地,只能賣身進珠市當雜役,虧得楊鱉照拂,才算能混上口飽飯。
“楊萬里是我看著長大的,連字都是我教的,卻被海妖叼走……”李點念及此處,想起亡妻昔日模樣,長嘆一聲:“這世道······。”
堆金街的這處老宅沒幾個下人,廚娘和兩個打雜的夥計都收工回了家,只剩李點和楊鱉兩人守著。
他端著熱乎的肉粥,一瘸一拐地走著,屋簷外飄著細雨,烏雲遮了月亮,悶雷一陣接一陣地滾過。
“又要下雨了,這鬼天氣能凍死人!”
李點慢慢挪到後院,萬里連全屍都沒留下,棺材裡只裝了套衣冠,楊鱉這陣子日夜守在這兒,幾乎半步都不離開。
轟!電蛇在天上亂竄,炸雷的聲響蓋過了世間所有動靜!
“楊鱉……”
李點開啟後院的木門,卻見十幾條光著腳、穿短褲,嘴裡叼著短刀、手裡拎著魚叉的精瘦漢子。
披著麻孝的楊鱉站在楠木棺材旁,側過頭道:“冤有頭債有主……老李?
不是讓你天黑就歇著嗎?瞎跑什麼?”
話音剛落,瓢潑大雨就像天河決了口似的倒下來,噼裡啪啦砸在磚瓦上,聲響密得驚人。
“楊鱉……”
十幾道眼神掃過來,李點嚇得魂都飛了,結結巴巴地說:“看您沒吃東西,給您送碗熱粥。”
楊鱉擺了擺手,嘆了口氣,一個精瘦漢子沒說話,上前接過了粥碗。
“沒打擾您吧?”李點笑得發僵,腰桿彎得更厲害了。
他瞥見那精瘦漢子胳膊上的黑鷹紋身,眼睛一下瞪圓了,牙咬得咯咯響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楊鱉哥,這老東西怎麼處理?”精瘦漢子開口問。
“不在宅內動手、念及舊情。”
李點氣得渾身發抖,往後退了兩步,眼裡滿是血絲:“笑天刀!楊鱉……你怎麼跟海賊攪合到一塊兒了……”
楊鱉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:“老李,你真是老糊塗了!
珠市盤剝你們這些苦命人,你們就逆來順受慣了;
海賊燒殺擄掠,你們便盼著有人出頭主持公道……這兩者說到底有什麼分別?
東家是吸民脂民膏的賊寇,海賊是刀頭舔血的悍匪!
做東家的狗腿子,跟做海賊的走狗,又有什麼兩樣?”
李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萬萬沒想到自己視作恩人的楊鱉,竟然勾結了白尾灘最大的海賊窩“笑天刀”!
“楊鱉……你……你這種人不得好死!”
“哪來這麼多廢話!”精瘦漢子一巴掌把李點扇倒在地,又踹了一腳,見他動不了了,像扛著待宰的死豬似的拖出了後院。
雨下得更猛了,像從天上倒下來似的!
“兄弟們風風雨雨都熬過來了,沒被珠市逼死,也沒被江濤殺光,最慘那次撞上採珠教頭,折了大半好手,大當家也受了重傷!”
楊鱉沉聲道,“歇夠了,也該鬧出點動靜了!”
漢子們聞言咬牙紅眼,想起這幾年窩在荒巖島喝西北風、連鹽都吃不上的苦日子,紛紛嘶吼:“楊鱉哥,您一句話,我們豁命跟您幹大活!”
“這不是人的日子,早過夠了!”
“沒錯!這種不是人過的日子,咱們早過夠了!”
“楊鱉哥您就發話吧……”
楊鱉抬手往下壓了壓,沉聲道:“別急,那教頭現在在赤縣裡,是個狠角色,咱們鬥不過他。”
這話一出口,喧鬧聲一下就停了,海賊們眼裡的懼色藏都藏不住,像收起爪牙的野狗似的。
“蕭驚鴻……確實惹不起,楊鱉兄弟,你叫我們來,是有大買賣要幹吧?”
海賊們往兩邊讓開,露出個臉色發青、穿著漁民衣裳的中年人。
“大當家!”
楊鱉抱了抱拳:“確實是樁大買賣,做成了夠兄弟們快活好一陣子,絕沒有半句虛話。”
中年人說:“你做事我們放心,笑天刀當年風光那幾年,全靠你通風報信送船,要不是走了背運撞上蕭驚鴻,也不至於現在連油鹽都要靠搶。”
楊鱉沒說話,他本是白尾灘的窮苦人家,爹孃靠採珠餬口,
憑著身子壯實,賣身進了珠市,混進衛隊學了拳腳,
每月領十二兩銀子,根本不夠花,窮怕了不想再過苦日子,就偷偷做了海賊的眼線,
跟笑天刀合夥撈錢,靠分來的銀子巴結師傅,才一步步升到了頭領的位置。
中年人咳了兩聲:“說說這買賣的細節吧,再沒進項,大夥都要餓死在礁岩島裡了。”
楊鱉抬起頭:“綁個人!幹咱們的老本行!”
“綁誰?”中年人挑了挑眉。
“冤有頭債有主!他讓我沒了兒子,我也要讓他斷子絕孫!”
楊鱉掀了掀眼皮,輕輕吐出一個人名。
轟!又一聲悶雷在天上炸開!
“好買賣!咱們商量下怎麼動手?”中年人舔了舔嘴唇,像餓極了的狼。
“赤縣入冬前要祭龍王廟,求來年風調雨順,蕭驚鴻不喜歡熱鬧,到時候肯定不在縣裡,珠市、農市、窯市的主家都會出面主持。
我選在那天出殯,把傢伙藏在棺材裡,兄弟們從後院的枯井裡上來,披著麻孝扮成送喪的人,動手要快,到了地方見人就砍,再往別的鋪子放火,抓了肉票就綁上船,躲到迷宮灣背後的礁岩島裡,神仙都找不著!”
楊鱉說得條理清晰,顯然早有謀劃。
雨水打在臉上,他抹了把水珠:“那老東西就一個兒子!開五萬兩,要他疼個夠!”
中年人豎大拇指:“好計!我已練到三級練,帶幾個好手,不怕跟江濤水上廝殺!
他是個懶貨,珠市的人未必聽他調遣。
楊鱉兄弟,你對笑天刀有恩,事成後我幫你辦件事。
蕭驚鴻惹不起,他徒弟魏青……”
大當家沉吟片刻,搖頭:“算了,這小子也惹不得,殺他就是捅馬蜂窩。
梁實是你大仇人,我順道幫你做了,如何?”
楊鱉看向棺材:“冤有頭,債有主!誰害我沒兒子,我就叫他斷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