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猿臂勝鷹視深山覓珍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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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桂英欺人太甚!仗著家傳‘隼目’眼法贏我兩局也就罷了,還當著一眾莊客的面耀武揚威,真當我趙勤好拿捏不成!”

赤縣採參莊的偏院裡,趙勤胸膛劇烈起伏,指節攥得發白,掌心緊緊捏著一個小玉瓶。

那是他託人從天勤武館求來的黑芝養心丸,耗費了近百兩銀子,本是他衝擊煉骨境的關鍵助力。

如今丹藥易主,不僅修行進度要耽擱,更在眾人面前丟盡了顏面,一股憋悶之氣堵在胸口,險些讓他喘不過氣。

偏院的青磚地上,被他狠狠跺出了一個淺坑,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因他的怒火而凝滯。

“趙少東家稍安勿躁。”

魏青上前兩步,聲音沉穩得像一潭深水,順勢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勤的肩頭,掌心傳來的力道溫和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,

“輸陣不輸勢,你這般動氣,反倒讓李桂英看了笑話,落得個氣量狹小的名聲。”

他目光掃過院外漸沉的暮色,語氣帶著幾分提議,

“不如隨我去莊外的跑馬場透透氣。我初習射術,技法生疏,正想請少主家指點一二,也當是借這個由頭,岔開眼下的僵局。”

趙勤本已轉身,手都按在了門框上,聞言腳步一頓。

他側頭看向魏青,見對方神色誠懇,眼底毫無戲謔之意,那股翻騰的怒火漸漸壓了下去。

他深吸一口氣,鬆開緊攥的拳頭,沉聲道:“罷了,就依你。”

說罷率先邁步向外走去。

魏青緊隨其後,兩人並肩穿行在參莊的巷道中。

此時暮色四合,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被濃黑的夜色吞噬,莊內的僕役次第燃起火把,橘紅色的火光在晚風裡搖曳不定,將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忽長忽短,一路延伸向莊外的跑馬場。

參莊並非獨立勢力,而是隸屬於赤縣三大家之一的“農市”李家。

李桂英是李家主幹一脈的二公子,不僅輩分尊崇,門路更是通天。

連威海郡城的道官要修繕廟觀,都要特意託他傳話,讓參莊安排人手採辦百年降香檀、龍爪槐等木料。

莊主李仲平雖是李家旁支,見了李桂英卻需恭恭敬敬地喚一聲“二叔”。

兩人剛走到跑馬場入口,就見李仲平快步迎了上來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:“二叔,您吩咐的七個月大的小羊羔已經烤好了,肉質嫩得很,絕無半分腥羶味,您看什麼時候入席?”

李桂英正靠在一根立柱上,把玩著腰間的玉佩,聞言揮了揮手,語氣隨意:“不急,先讓後廚溫著。你去把伐木工的懸賞告示貼出去,讓那些砍柴、採藥的趕緊動起來,務必在大雪封山之前,把道官要的木料備齊。”

李仲平連忙躬身應下:“曉得了二叔,小的這就去辦。”說罷匆匆離去,連眼角餘光都沒敢掃向趙勤。

“喲,這不是趙少主家嗎?怎麼,輸了丹藥,還捨不得走,想再看我露兩手?”

李桂英看見兩人走來,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譏諷的笑,語氣裡滿是得意。

他身旁站著的林兒捂著嘴偷笑,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笑聲輕輕晃動。

林兒並非本地勢力出身,而是威海郡城的高門之後,身份比趙勤、李桂英都要尊貴幾分,也正因如此,她說話毫無顧忌,上前兩步笑道:

“剛贏了你的養氣丹,李二公子正愁沒地方用呢。我看吶,你還是早點回珠市去吧,免得在這兒再受刺激。”

趙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胸膛又開始起伏,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,正要發作,卻被魏青輕輕按住了手腕。

魏青上前一步,擋在趙勤身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,最終落在李桂英身上:“李二公子射術精湛,在下心生敬佩,今日特來討教一局。”

他頓了頓,說出早已想好的賭注,“就比百步穿靶,一局定勝負。我若輸了,便奉上魏記珠檔剛收的三顆紫霞珠蚌,這三顆珠蚌皆是百年份,色澤瑩潤,價值遠超那瓶養氣丹;

你若輸了,便將你那匹馳風馬借我一用,如何?”

李桂英聞言一愣,隨即仰頭大笑起來,笑聲震得周遭的火把都微微晃動:“你倒是敢賭!我沒聽錯吧?

今夜天色昏暗,視物不清,我這‘隼目’能夜視如晝,本就佔盡優勢,便讓你一步,用軟弓與你硬弓比,免得旁人說我欺負你。”

說罷他轉頭對身後的隨從喝道:“去,立兩個紅漆皮靶在百步之外!”

隨從不敢耽擱,立刻扛著靶架快步跑向場邊,不多時便將兩個嶄新的紅漆皮靶立好。

李桂英抄起一旁架子上的一把軟弓,這把弓用楠木為胎,牛筋為弦,看似纖細,卻需百斤力氣才能拉滿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沉腰坐馬,左腳在前,右腳在後,穩穩紮住馬步,左手託弓,右手三指扣弦,將一支白羽箭搭在弦上,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弓弦震顫,羽箭如一道白影射向靶心,精準無誤地正中紅點,尾羽在晚風裡兀自震顫不止。

周遭的隨從立刻齊聲喝彩,“二公子好箭法!”

“不愧是有隼目的本事!”的讚歎聲此起彼伏。

李桂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,瞥向魏青,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。

趙勤在一旁暗自嘆氣,眉頭緊緊皺起。

此時晚風愈發湍急,呼嘯著掠過跑馬場,將火把的火焰吹得狂舞不止,光影雜亂交錯,晃得人眼暈目眩。

百步之外的靶心,在這般光影下只剩一個模糊的紅點,哪怕是他這練了多年射術的人,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射中,更別說魏青還是初習射術。

他悄悄拉了拉魏青的衣袖,低聲道:“要不就算了,這局本就對我們不利。”

魏青卻輕輕搖了搖頭,神色依舊平靜,他對趙勤微微頷首,示意自己有把握,隨後接過趙勤遞來的牛角硬弓。

這把弓通體呈青白之色,用水牛角為角,牛脊樑骨上的背筋為弦,魚泡熬製的膠粘合竹胎,光是製作就耗費了一年半載,需三百斤力氣才能拉滿,價值近百兩銀子。

魏青握住弓身,深吸一口氣,緩緩閉上雙眼。

他運轉坤元壯內功,體內的氣血隨之緩緩沉凝,原本流轉的氣息漸漸變得平穩悠長。

片刻後他睜開雙眼,目光如炬,死死鎖定百步之外的靶心,任憑狂風呼嘯,光影晃動,視線竟紋絲不動,彷彿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,眼中只剩下那個模糊的紅點。

又過了片刻,他猛地擰轉腰腹,腰胯發力,帶動脊背,臂膀如猿猴般舒展,全身的筋肉瞬間繃緊,如同一把拉滿的弓弦。

“崩”的一聲巨響,弓弦震顫發出的聲響蓋過了風聲,羽箭裹脅著凌厲的勁風破風而去,快如流星趕月,不僅精準無誤地正中靶心,更帶著千鈞之力穿透了厚實地皮。

“噗”的一聲釘進了遠處的土牆裡,箭尾還在嗡嗡作響。

全場瞬間陷入死寂,剛才還喧鬧的喝彩聲戛然而止,所有隨從都瞪大了眼睛,呆呆地望著遠處土牆裡的羽箭,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李桂英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,得意的神色瞬間被錯愕取代,他張了張嘴,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
半晌,他才猛地回過神來,臉色漲得通紅,咬牙切齒地說道:“這局……我輸了。”

說罷他轉頭對隨從喝道:“去,把馳風馬牽來!”

隨從不敢怠慢,連忙跑去馬廄牽馬。

李桂英的眼神依舊充滿不服氣,死死盯著魏青:“今日是我輕敵了,改日我們再比連珠箭,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猿臂厲害,還是我的隼目管用!”

林兒捂著嘴,眼中滿是驚訝,隨即走上前,將一枚冰紋鋼扳指從手上摘下,遞到魏青面前。

這枚扳指通體銀白,上面雕刻著細密的冰裂紋,質地堅硬,是射箭時保護手指的佳品。

“我早說驕兵必敗,你果然沒讓我失望。”林兒笑得眉眼彎彎,“這扳指送你,配你的牛角硬弓正好。”

趙勤也鬆了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地,看向魏青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可與敬佩。

他沒想到,魏青不僅採珠技藝高超,射術竟也如此厲害,更難得的是這份臨危不亂的沉穩心性。

誰知魏青並沒有接過馳風馬的韁繩,而是牽著馬走到趙勤面前,將韁繩遞了過去:“趙少東家,我是採珠人,常年在白尾灘勞作,養不起這般嬌貴的好馬,這馬就送你吧。”

趙勤一愣,下意識地接過韁繩,眼中滿是詫異。

他本以為魏青會自己留下這匹好馬,畢竟馳風馬日行千里,價值不菲。

隨即他面露喜色,心中瞭然,魏青這是在給他臺階下,更是在示好。

他早想拉攏魏青這等人才,如今對方主動遞來橄欖枝,正合他心意。

剛要開口道謝,就聽魏青補充道:“我只求少主家借你那本《喊山要訣》一觀,我想學習與山靈溝通之法,日後進山採藥也能多幾分保障。”

“這有何難!”趙勤當即應下,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,連說“借什麼借,你儘管拿去看,若是喜歡,直接送你便是!”

他拍了拍魏青的肩膀,“魏兄弟這般爽快,日後你魏記珠檔有任何需要,儘管找我趙勤,我絕無二話!”

兩人相視一笑,之前的些許隔閡徹底消散。

李桂英在一旁看著,臉色更加難看,卻也不好再說什麼,只能冷哼一聲,轉身走向一旁的涼亭。

夜色漸深,寒意漸濃,跑馬場邊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,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黑暗與寒冷。

眾人圍坐在篝火旁,僕役們端上烤得金黃油亮的羊羔肉,外焦裡嫩,香氣撲鼻,還送上了溫熱的米酒。

李仲平與採藥人頭目“參把頭”作陪在側,李仲平不斷給眾人添酒,而參把頭則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,面色黝黑,皺紋深刻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,抽著旱菸,吞雲吐霧間,給眾人說起了深山裡的趣聞。

他講起獵戶“打樹皮”劃地盤的規矩。

深山老林裡,獵戶們成群結隊打獵,難免撞見彼此,為了避免誤會結仇,便會砍下二尺來長的樹皮,做上獨特的標記,示意這塊地方是自己的地盤,旁人不可再進。

還提起觀音巖藏著百年份的黃精,以及千年野參需用紅繩牽引的傳說,說那千年野參成了精,會自己鑽進土裡跑掉,只有趁其不注意用紅繩綁住根鬚,才能將其留住。

魏青靜靜聽著,時不時點頭,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,同時把烤得最嫩的羊羔肉撕下來,分給身旁的阿妹魏苒和阿斗。

兩人吃得滿嘴流油,魏苒的大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對深山的好奇,時不時追問參把頭幾句關於野參的問題,阿斗則光顧著吃肉,嘴裡塞得鼓鼓囊囊,含糊不清地附和著。

接下來幾日,魏青便在採參莊住了下來。

他作息規律,白天天不亮就起床,去跑馬場練習射術,從搭弓、瞄準到撒放,一遍遍重複,不斷打磨自己的射術技巧,趙勤偶爾也會來指點他幾句;

晚上則回到房間,研讀從趙勤那裡借來的《喊山要訣》,上面記載著許多與山靈溝通的方法、進山的禁忌以及各種草藥的辨別之法,魏青看得十分認真,時不時在心裡默唸記誦。

閒暇之時,他便帶著魏苒和阿斗進山採藥。

參把頭特意送了他一根赤柏松做的索撥棍,長五尺二寸,上面掛著紅繩與銅錢,不僅能驅趕蛇蟲鼠蟻,還能敲打樹幹發出震響,威嚇侵襲的走獸。

三人嚴格按照參把頭教的“排陣”之法行進,魏青走在最前面前探”,負責探路,留意周圍的危險;

魏苒居中當中尋”,憑藉著敏銳的眼神尋找草藥;

阿斗走在最後當“後護”,沿途用石頭在樹幹上做記號,免得在深山裡迷路兜圈,三人分工明確,配合得十分默契。

這日清晨,三人又一次進山,走進一片遮天蔽日的老林。陽

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縫隙,灑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。

林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鳥鳴聲和三人的腳步聲。

忽然,魏苒停下腳步,指著前方的樹蔭下,興奮地驚呼:“哥,你看!這是金線蘭!”

魏青和阿斗立刻圍了過去,順著魏苒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樹蔭下長著一片金線蘭,葉片肥厚,脈絡清晰,如金絲般流轉,色澤鮮亮,一看就是品相極佳的佳品。

這種草藥性平味甘,能夠除溼解毒、鎮痛鎮靜,是那些暗傷鬱積的練家子煉製湯藥的必備主材,在市面上十分搶手。

阿斗眼睛一亮,瞬間來了精神,連忙放下背上的籮筐,從裡面拿出鹿骨做的扦子,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。

他按照參把頭教的採參方法,先用扦子把金線蘭周圍的溼土一點點挖松,動作輕柔,生怕傷到根部,待根部完全暴露出來後,才輕輕將整株金線蘭抬起來,小心翼翼地放進籮筐裡鋪著的乾草上。
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笑得合不攏嘴:“這一把金線蘭品相這麼好,最少能賣九十兩銀子!夠我買好幾身新衣裳,還能買不少好吃的!”

魏青卻神色凝重,他用索撥棍輕輕撥開旁邊的草叢,仔細檢查了一番,確認沒有蛇蟲後,才轉頭對阿斗說道:

“深山兇險,切不可掉以輕心。這林子裡不僅有瘴氣,還有野豬、豺狼等野獸出沒,稍有不慎就可能丟了性命,別光顧著高興。”

他想起《喊山要訣》裡的記載,採參人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,深山裡的危險無處不在,若非抱團跟著把頭,根本活不長久。

魏苒也點點頭,附和道:“阿斗哥,哥說得對,我們要小心一點。剛才我還看到一隻小蛇從草裡爬過去呢。”

阿斗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用力點了點頭:“我曉得了,我會注意的。”

日頭漸漸偏西,陽光變得柔和,透過枝葉灑下的光影也愈發綿長。

三人已經採了滿滿一籮筐草藥,除了金線蘭,還有不少清熱解毒的金銀花、止血的三七等,收穫頗豐。

魏青看了看天色,說道:“時間不早了,我們往回走吧,免得天黑了在山裡迷路。”

魏苒和阿斗都點頭同意,三人收拾好東西,沿著來時做的記號往回走。

剛走到一片開闊地,就撞見李桂英帶著一眾隨從秋狩歸來。

李桂英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身後的隨從們用竹竿抬著一頭成年花豹,籮筐裡還裝著不少野雞、野兔、狍子,顯然收穫頗豐。

李桂英勒住馬韁繩,目光落在三人身上,尤其是看到籮筐裡的草藥時,挑了挑眉,語氣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敵意,多了些欣賞:“魏兄弟倒是清閒,不好好練習射術,反倒帶著兩個小的進山挖草?”

“秋狩太過烈燥,不如進山採藥安穩,還能順便認識些草藥,增長見識。”

魏青淡淡一笑,語氣平和,沒有絲毫炫耀之意。

他指了指籮筐裡的金線蘭,“你們秋狩收穫的野味兒都很肥膩,我這有新鮮的金線蘭,拿去燉湯能去燥解膩,也算是互補了。”

說罷他從籮筐裡拿出一小捆金線蘭,遞向李桂英的隨從。

李桂英愣了愣,顯然沒料到魏青會如此大方,隨即大笑起來,擺了擺手:“魏兄弟倒是爽快!既然你有這份心意,我便卻之不恭了。”

隨從接過金線蘭,李桂英對魏青拱了拱手:“改日有空,再約你比一場射術!”

說罷抖動韁繩,策馬離去,一眾隨從緊隨其後。

魏青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輕輕搖了搖頭。身後忽然傳來魏苒清脆的聲音:“哥,剛才李二公子看你的眼神,跟林姐姐看你的眼神一樣呢!是不是都很佩服你呀?”

魏青聞言,無奈地轉過身,伸出手指,輕輕彈了下魏苒的額頭,力道很輕,帶著幾分寵溺:“人小鬼大,懂什麼佩服不佩服的。再多說這些胡話,晚上罰你多站半個時辰樁。”

魏苒的額頭被彈得微微發紅,卻一點也不生氣。

她捂著額頭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:“好呀好呀!多站半個時辰樁,我就能更快趕上哥的進度了!”

魏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他萬萬沒想到,自家阿妹竟是個這般勤勉的性子,每天練功站樁都格外勤快,生怕被人落下。

一旁的阿斗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這趟採藥能賺多少銀子,想著回去後要先買些什麼好吃的,冷不丁聽到兩人的對話,自己還被波及,委屈地癟了癟嘴,小聲嘀咕道:

“你們兄妹倆鬥嘴,怎麼還扯上我了……我招誰惹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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