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喚山參莊行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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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海吃海,靠山吃山。

赤縣最扎堆的兩類人,是採珠人和山民。

採珠人是賤戶,生來就得受珠市巡稽郎的盤剝;

山民卻體面些,只有精壯能扛住進山打獵的險,既能分肉,又會取獸皮、拾糞料、砍柴採藥,來錢的路子岔得寬。

更要緊的是他們肯抱團:同村同姓的聚成夥,像紮緊的柴捆,旁人輕易欺不得。

就像農市的底子,本是本地最大的獵幫,門下十幾號武夫都是敢見血的狠角色。

李桂英的爺爺靠一手“馴鷹術”,討得威海郡道官的歡心,得了武功和銀錢,帶著弟兄們拼出了這份家業。

“我既不會騎馬,也不熟射藝,諸位帶我進山,怕是累贅。”

魏青垂眼捏著杯沿,心裡暗笑:這夥公子哥打獵,準是前呼後擁,有人砍草開路,有人燒火做飯,動靜大得能把林子裡的活物全驚飛,哪能獵到東西?

趙勤把茶盞往桌上一磕:“魏兄弟這話太謙!你是練家子,筋肉結實氣血足,拉弓射箭一學就會。

李二公子,你莊裡場地寬,今天就帶他跑兩圈、挑把好弓練練?”

李桂英把摺扇一合:“有什麼難的?這就去閒龍山採參莊,那裡敞亮,正好跑馬試箭!”

“也好,我好久沒拉弓,渾身筋都繃得緊,正想鬆快鬆快。”趙勤這幾日吃了白霞珠蚌熬的湯,自覺力氣漲了不少,忽然拍桌,

“李二,你那匹炫風馬我眼饞好久了,咱倆賭一場?

連珠箭射十靶,輸家認栽!你這馬在威海郡都值八百兩,夠排場。”

李桂英攥緊拳頭砸在掌心:“賭就賭!讓魏兄弟做見證。

我五歲騎馬十歲習射,還能怕你?你拿什麼當賭注?”

趙勤從袖裡摸出張泛著光的絲帛,抖得“嘩啦”響:“你們聽過涉灘,可知‘喊山術’?

這是喊山客的秘本,寫著怎麼‘喊山’‘闢路’‘搜林’‘收利’,傳出去能讓一戶人家發跡,值一千二百兩,夠不夠做彩頭?”

旁邊的林小姐忽然開口:“喊山又叫‘謁山’,說山川有靈,打獵採藥得求它應許,不然容易遭橫禍,所以才有喊山客。

他們能跟山靈通語,祭拜之後進山,準能滿載平安。”

“還是林小姐有見識!”趙勤剛笑完,李桂英就嗤了聲:“趙少主家是腦袋缺根筋嗎?

我爺爺搜遍八百里山道,架鷹放犬連妖物都敢拼;

我爹百步穿柳,伐過六百年的鐵楠、採過近千年的玉芝!

論喊山,你那破紙能比?

莫不是真花了千兩買的?那我可得好好笑你一場。”

趙勤的臉瞬間僵住,捏著絲帛的手懸在半空。

屋裡暖得發燥的熱氣,忽然涼了半截。

“趙少東家這秘本,我倒感興趣。

奇術的好處,不是銀錢能比的。

八百里山道的老林裡,珍貨不比千里白尾灘的寶珠少。”

魏青忽然插話,“我家底沒你們厚,就賭六顆足重的寶珠,湊個熱鬧。”

趙勤像抓著救命繩,朝李桂英冷哼:“還是魏青有眼光!

李二,別以為只有訓鷹伐木的本事。

頂尖喊山客,能尋到藏在山裡的寶貝!”

李桂英翻個白眼,壓根懶得接話,真有這能耐的奇人,早被灘盟供成上賓,哪輪得到趙勤撿漏?

他爺爺說過:方術易得,法術難尋,散盡千金也換不來。

倆少東家鬥完嘴,約好申時一刻在參莊碰頭,就散了。

“哥,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二界橋的老宅裡,魏苒仰著小臉,眼裡亮得像浸了星。

“還有阿斗,左右沒事,去見見世面,回來正好趕廟會。”

魏青往包裹裡塞衣物,這宅子平日冷清清的,把妹妹單獨留下,他不放心。

阿斗搓著手笑:“我爹說讓我娘來幫忙做飯洗衣,也算報答你。”

“添點人氣也好。”魏青沒拒絕。

他不像師父蕭驚鴻那樣把玄文館當客棧,也沒陳伯那種能打理一切的門房,有人搭手的確省心。

至於養婢女的念頭,等搬進內城再說不遲。

未時剛過,阿斗從牙棧租了輛牛車趕到門口。

這年頭交通工具金貴:養不起馬的,只能按牛車、驢車、騾車的次序租;馬車轎子,是威海郡老爺們的專屬。

“看來家底還得再厚點。”魏青牽著魏苒坐上車。

大戶人家的排場,看有沒有養馬就知道:搭馬廄、僱馬伕、買草料,比養十口人還費錢。

趙勤、李桂英他們縱馬跑得飛快,魏青的牛車慢悠悠顛著。

這是他頭回走出赤城外城,越往前,雜草越密,人煙越稀,荒敗的氣息裹著風撲過來。

道旁忽然湧來一片灰影,是成群的苦役,正扛著沙袋築堤。

冷風吹得他們破衣裹不住瘦骨,手凍得發紫,眼神木得像沒有魂,挪著步像串成線的螞蟻。

“我爹說,這些是外鄉逃來的流民,沒活計就被充成‘役戶’,比賣身為奴還慘。”

阿斗的聲音低下去,“為了口熱粥,要麼下礦要麼修堤,熬夠八九年,才能算赤縣的奴戶。”

採珠人討生活夠難了,卻比這些役戶好上太多。

中樞龍庭的規矩裡,無地無產的流民不算“人”,身份比賤業者還低,只能靠苦役換個上戶籍的資格。

這就是三千年道衰後,中樞龍庭治下的“太平”?

魏青盯著那些佝僂的背影,心裡漫過句話:眾生如牛馬,如何成龍象?

牛車顛了幾十裡,日頭擦著山尖往下沉時,才到參莊。

深秋天黑得快,林子裡蟲鳴扯著細嗓,冷風捲著葉響,青霧嶺的黑影壓下來,叫人後頸發緊。

“小老兒過兩天來接各位,要熱湯熱飯,找我比莊裡酒店便宜!”

趕車的老頭是莊裡。

入冬後,種田的、採珠的都沒活幹,只能靠打零工混口飯,有時連工錢都不要,只求管頓飽。

魏青沒當場給錢,費用早跟車行結了。

老頭說自帶牲口接活,能多賺幾文;要是租的畜力,只能混個溫飽。

阿斗扒著車沿探頭,眼睛滴溜溜轉:“魏哥,這莊子是方圓百里最大的!你看那邊,還有帶刀的武夫!”

他是打漁人的後代,上岸最遠只到赤城外城的幾條街,見著上千人的聚居點,眼裡全是新鮮,山民、武夫、貨郎、賣藝人擠在一處,龍蛇混雜,倒挺熱鬧。

魏青瞥見個擦身而過的漢子,虎口結著厚繭,卻呼吸浮散、步伐滯澀,是剛練筋的水準。

“山民會拳腳的比採珠人多,好多是家傳的本事,攢錢買把刀闖山道混飯,跟咱們冒死進迷宮灣採珠一個理。”

阿斗跟著黃山門學過兩手,也算有點眼界。

魏青默了默:“混口飯,都不容易。”

剛練出點勁力就進山,跟水性差的採珠人下海沒區別,指不定哪天就折在林子裡。

老林裡的兇獸都是成群的,哪有落單的獵物?

他們是生面孔,剛進莊就引來不少打量的目光。

到了約定的院子,穿硃紅獵裝的林小姐正倚著門笑,腰束得緊,身段高挑,在滿是粗布麻衣的莊裡,像朵燃著的花:“魏郎來晚啦,李二公子又贏了,趙少主家躲屋裡慪氣呢。”

這是鐵掌閣的小姐,身上的箭袖襯得她眉眼更亮。

阿斗看得紅了臉,埋著頭不敢抬。

“趙少主家賭輸了什麼?”

魏青的目光掃過她,像蜻蜓點水。

“天勤武館的黑芝養氣丸,金貴著呢。”林小姐款步走過來,香風裹著熱氣撲過來,阿斗趕緊往旁邊閃,“你去勸勸他吧,李二公子殺了羊羔,待會兒要架篝火烤肉。”

“你也幫著勸勸李二公子,別把場面鬧僵了,大家出來玩,圖個痛快。”魏青牽著魏苒往裡走。

趙勤跟李桂英的明爭暗鬥,他早見慣了,無非是富家圈子裡爭風頭,鬧不出真仇。

“叫我林兒就行,見了好幾回,不用這麼生分。”林兒的語氣鬆快不少,不像在赤縣裡那樣端著千金架子。

“好,林兒小姐。”

魏青把包裹放進安排好的平房,寬簷低屋,樣式粗樸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見過的場面:像滿是家雞的院子裡,闖進來只獵鷹。

林兒這種像雲雀似的貴女,大抵是對“獵鷹”新鮮,圖的是養成的趣。

魏青心裡打趣,快年底了,賺錢比女色重要。

更何況二級練沒成,得守著不能破身。

武行裡說,這對練到赤血玄骨的巔峰有好處,陳伯說師父就是例子。

“師父都三十多了,該不會還守著純陽體吧?”

魏青暗,蕭驚鴻雖不修邊幅,冷眉銳眼的氣度,招得美婦女俠往上湊,哪能守得住?

放好包裹,魏青拐去後院找趙勤。

他不是愛當和事佬,是盯上了那本喊山秘本。

這類奇物,說不定能觸發方術。

他的轉運符能映出大多技藝,唯獨方術不行:

明明掌握了引珠蚌的步驟,卻悟不透秘文,沒法練成完整的技藝,這事兒讓他犯了好久的愁。

“喊山能尋靈芝、人參,還有山民搶著找的寶植。”

魏青盯著後院的林影,眼裡亮起來,“靠海採珠,靠山取寶。這兩樣,我都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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