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認義子秋狩邀(1 / 1)
晌午的赤縣珠市,趙勤腳步帶風闖進來,往老爹趙良餘跟前一湊,嗓門亮得壓過珠蚌的磕碰聲:“爹!魏記珠檔那場面絕了。
上百個黑鰈、紫霞珠蚌跟搶食似的往網裡鑽。
魏青還赤手蹚水擒了只半人高的黑鰈珠蚌,現在赤縣誰不喊他‘魏爺’!”
他早把楊萬里的名字拋到腦後,滿心想的是攀附風頭正盛的魏青,壓過柴市的李桂英一頭。
趙良餘指尖敲著茶盞,眼尾掃過廊下站著的楊鱉,慢悠悠道:“想綁住魏青,得先拿梁實、梁三做繩。
楊鱉跟梁實鬥了半輩子,正好當塊墊腳石。”
這桌山珍宴,從擺開時就藏著算計。
正廳裡,楊鱉的膝蓋像是釘在椅子邊,指節攥得發白:“主家,我可以不找梁實麻煩,但賠禮道歉。
我做不到。跟他鬥了大半輩子,臨了低頭,我閉眼都不安生。”
“叫廚子滾進來!這鹿肉是生嚼的?火候都捏不住,配掌勺?”
趙良餘突然拍桌,酸枝木桌面震得杯盞亂晃,茶湯濺了半桌。
待楊鱉臉色僵住,他又扯出笑,端過婢女捧的銅盆漱口,擦嘴時語氣鬆下來:“我不是啥金貴出身,威海郡趙家偏房罷了,小時候還得下地刨土。”
楊鱉半邊屁股挨著椅邊,聲音沉下去:“主家當年闖八百里山道送藥,過雲海澗、走千里白尾灘,拿十顆海妖內丹給灘盟許舵主賀壽。
三波水賊都是您殺退的。要不是我替您擋那支冷箭,您怕是交代在那兒了。”
“舊事了。”趙良餘嘆口氣,“我爹當年從威海郡下放到赤縣開珠市,規矩嚴得很,飯桌上錯半個字就挨戒尺,不認罰就跪院子吃冷飯。”
楊鱉腰桿彎了彎:“老主家是盼您成材。”
“扯遠了,”趙良餘指了指楊鱉碗裡凝了油的鹿肉,“涼了就腥了。”
楊鱉盯著碗,忽然抬手抓了肉往嘴裡塞,嚼得腮幫鼓著:“大慶樓的手藝,是不差。”
趙良餘拍了拍手,廳後繞出個穿灰勁裝的壯漢:“這是趙重何貴的兒子,做事踏實懂感恩,我賜了他趙姓。”
楊鱉抹了把油嘴,眼裡露了疑色。
趙良餘往前傾身:“楊萬里沒了,你又不續絃,總不能老來孤單。何重,磕頭叫爹。”
壯漢膝蓋一彎就砸在地上:“乾爹!”
楊鱉喉嚨滾了滾,把那股堵得慌的氣嚥下去:“謝主家體恤,這義子我認了。”
趙良餘笑出聲,說要送他兩進的宅子,楊鱉卻搖頭:“金街住了半輩子,挪不動了。”
趙良餘也不勉強,讓趙重領人過去伺候,自己藉口腸胃弱先走了。
後堂裡,趙勤趕緊扶著爹:“還是您手段高,幾句話就拿住楊鱉。”
趙良餘捏著他的手,語氣淡得像水:“楊鱉沒了兒子,離了珠市活不下去。
你讓他給梁實賠禮,把梁三籠絡住,魏記珠檔就逃不出咱們手心。
過幾日再許魏青兩家鋪子,帶他吃酒逛樓,他自然跟咱們一條船。”
“那趙重為啥給楊鱉當兒子?他都練到一級練巔峰了,放衛隊能當統領啊。”
趙勤不解。
趙良餘皺眉瞪他:“楊鱉被按著給梁實低頭,能服氣?
趙重是去盯著他,免得他尋短見壞你事;
再者他早年帶衛隊闖白尾灘,鹽販商幫的孝敬不少,等他沒用了,家業武功都是趙重的。
一舉兩得。”
他指尖發涼,卻扯出抹笑:“記住,養狗別餵飽,敢呲牙就打死。
爹能撐十七八年,不會讓你困在赤縣這泥潭,等巴結好灘盟,給你謀威海郡的稅吏差事。
咱們趙家往上數三代也出過官籍,你得爭點氣,再拜個道官為師,光耀門楣。”
趙勤忙點頭,趙良餘揮揮手:“廚房燉了白霞珠蚌湯,去喝一碗補氣血。”
前院的風裹著汗味,魏青赤著上身練奔雲掌,腰背的筋肉像盤結的老藤,早沒了採珠人慣有的單薄。
【技藝:奔雲掌(初掌)】
【進度:19/900】
【效用:身如掠雲勢若雷,吞吐虛實藏機變】
他腳步踩著連環步,掌風劈得空氣噼啪炸響:“鷹爪鎖喉、蟒腰旋身、踏浪步連串,掌指先出,專打眼、喉、肋這些要害!
這才是能搏命的打法!”
沸騰的內息在喉嚨裡翻湧,他卻像咽溫茶似的慢慢壓下去。
這是坤元壯內功的吐納法,練完搏殺招再用養練補,是陳伯說過可行的路數。
“海妖內丹和寶珠的底子夠厚,練筋層穩了,等勁透四梢,就能摸到玄肌寶絡的邊。”他拿布巾擦汗,熱氣蒸得頭髮梢都泛著白汽。
“阿兄,我還能站。”旁邊的魏苒扎著馬步,腿肚子顫得像篩糠,小臉凍得通紅。
魏青伸手把她像提小雞似的拎起來:“剛練不用逞能,早晚各一個時辰夠了。坤元壯內功慢得很,得熬。”
魏苒裹緊棉服,哈著白氣道:“珠檔這兩天出了兩次船,採了不少銀沙珠蚌。
聽你的沒采血引珠蚌,效果確實降了一截。”
魏青端過廚房溫著的寶珠湯,分了小半碗給她:“能養七八條船、十幾號人,穩賺百五十兩就夠了。
不用天天尋二十五斤的大寶珠,撐住練功的消耗,收支平了就行。
開春再擴生意,現在名聲打出去了,細水長流才踏實。”
他喝了口湯,暖意裹著氣血沉下去:“赤縣三大家都得看威海郡的臉色,我這小珠檔沒長成能翻浪的主兒,就得步步穩著。
蕭驚鴻這教頭的靠山,也不知能靠多久。”
兩三日過去,赤縣的叫賣聲裹著人氣漫滿長街。
龍王爺大祭要到了,三大家牽頭宰三牲、辦划船採珠、舞獅搶彩,百姓卻只圖廟會的熱鬧,周圍村寨的人扛著稀罕玩意兒往城裡趕,山路堵、訊息慢,趕集廟會是他們換東西的活路。
魏青坐在酒館裡啃羊肉,看貨郎搖著撥浪鼓穿街過。
這陣子他過得滿當:天不亮練奔雲掌,午後補坤元壯內功的缺漏,傍晚去得真樓看書學字。
海妖內丹早熬完了,只能偶爾採顆寶珠補氣血。
剛扒了兩碗飯,小廝喘著跑進來:“魏爺!少主家在樂花園辦茶會,請您過去。”
趙勤最近總找他,不是吃酒就是聽曲,魏青擺了擺手,掏了幾十文結賬。
這酒館本就是趙良餘的產業,他傳信來一點不意外。
樂花園是內城最惹眼的樂處,琵琶聲順著風纏過來時,魏青已經走到了院門口。
寬門裡僕役扎堆閒扯,隨從見了他忙迎上來:“魏爺,少主家等您好久了。”
跨進門是磚雕疊著假山,亭榭邊的魚池冒著細浪,幾座小樓裡隱約漏出歌舞聲。
到了暖香樓,掀開厚布簾的瞬間,裹著玉髓炭暖香的熱氣撲了滿臉。
每個人腳邊都燒著這金貴炭,魏青心裡暗歎:這幫公子哥是真會享。
“魏爺可算來了!”趙勤站起來迎他,李桂英坐在黃花梨椅上抬了抬眼:“魏兄弟水下采珠是把好手,進山怕是要露怯?”
“人家是蕭教頭的徒弟,練筋層的好手,能差到哪去?”
林小姐搖著團扇笑,話裡帶著刺。
趙勤打趣她胳膊肘往外拐,林小姐嗔他無禮,魏青沒接話。
他靠蕭驚鴻的名頭才被這幫人高看,珠檔開業的場面只是剛洗了“賤戶採珠人”的標籤,還沒真融入這圈子。
“今日請你來,是議秋獵的事。”趙勤坐回上首,語氣穩了些。
他有望去威海郡當稅吏,地位早壓過天勤武館的韓葉了。
“赤縣靠著八百里山道,每年祭前我們都進山打些獵物、採點山貨,大祭的流水席能用。”
魏青眉梢挑了挑,心裡透亮:這哪裡是秋狩,是這幫富家子弟吃飽了撐的,要去山裡野營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