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赤街殘燼灘塗決命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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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韓兄,咱們怕是趕了場散戲。”

碎劍堂穆春劍的靴尖碾過地上的斷刃,視線掃過赤縣長街,

潰散的赤巾盜賊像被驚飛的鴉群,鋼刀扔得滿地都是,

哭嚎著往巷弄裡鑽,有的連鞋都跑掉了,

赤著腳踩在血窪裡打滑,濺起的紅珠粘在牆根的青苔上。

玄文館那扇朱漆門旁,陳伯正站在屍堆裡。

這往日裡總揣著糖糕給巷口孩童塞的門房老頭,此刻粗赤著上身,肩背的筋肉繃成鐵稜,頭頂浮著寸許紅芒,像燒透的炭。

他伸手扣住一個往懷裡塞金元寶的盜賊後頸,指節發力的脆響混著慘叫炸開,那盜賊的頭顱軟塌下去時,血順著陳伯的手腕淌在青石板上,暈開小片暗褐。

凡是腰囊鼓脹、臉上沾著血的,沒一個能從他手下活過三息。

長街上的屍身疊得像被割倒的麥捆,風捲著血腥味裹過來時,穆春劍猛地攥緊了九環刀的鞘。

他早年殺過響馬、剿過山寨,刀下斬過近千首級,可從沒見過這般場景。

陳伯臉上還掛著往日的溫笑,指尖卻捏碎了第三顆頭顱,那笑混著血光,像淬了毒的蜜。

“玄文館裡,除了蕭教頭,竟還有這等狠角色。”

韓武楊的聲音發緊,他想起半年前蕭驚鴻初到赤縣時,陳伯提著銅壺在玄文館門口迎客,言談間連腳步聲都放得輕,誰能想到這老頭的拳腳比巔峰圓滿境的武夫還兇?

“裂山魃、三眼猿、枯骨僧都栽了,外城那七蛻妖尊也被一拳砸爛了妖丹。”

穆春劍的喉結滾了滾,“咱們領著人馬來拼命,結果連口熱湯都沒喝上。”

韓武楊忽然沉了臉,衝身後喊:“韓葉!帶武館的人分五人一隊,銜尾追!

殺一賊換十五兩,拿頭目腦袋來的,加二十兩!”

他兒子韓葉應聲抄起鐵槍,武館學徒們的呼喝聲立刻撞在巷弄的牆面上,驚飛了簷角的鴉雀。

穆春劍也轉頭吼:“黃勇!你帶弟兄堵白尾灘的水路!

把江濤喊回來,別讓他帶著家眷往威海郡跑,這裡的爛攤子還沒清!”

黃勇盯著陳伯腳下的屍堆,喉嚨裡發澀,點頭時指節都在抖。

他想起師傅說過,蕭驚鴻那“淵藏龍虎”的匾背後,壓著威海郡十九家的血債,灘盟、官府、十三匯行的仇人頭銜能念半個時辰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“老子的債兒子填”,可魏青這徒弟,怕是連自己的命都難。

玄文館的規矩,從來都是拿命熬出來的。

黃勇攥緊鋼刀,帶著師弟們往河邊追去時,聚寶街的楊鱉正踩著血汙往宅子裡衝。

風捲著紙錢在巷口打旋,這是王老五那夥水賊偽裝辦白事時撒的,此刻沾了血,像浸了墨的殘蝶。

楊鱉的麻衣下襬拖在地上,裹著泥和血,他推開宅門時,兩個流民正往懷裡塞銀錠,被他一爪掏穿了喉嚨,指爪收回時,血順著指縫滴在門檻上,濺起細碎的紅珠。

“連七蛻妖尊都護不住你們,難不成天要幫梁實和魏青?”

楊鱉咬著牙,腳步沒停,直奔後院的枯井。

他扣住井壁的青苔,指節發力時,指甲裂開的疼混著溼冷的潮氣裹上來,幾次借力後,穩穩落在了井底的泥地裡。

這密道是王老五領著水賊挖的,直通白尾灘的礁石岸。

楊鱉摸著牆往前走,黑暗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和粗喘,懷裡的木牌硌著肋,那是兒子楊萬里的靈位。

“爹不該讓你跟著趙勤……那小子城府淺,跟著趙良餘能撈好處,可誰能想到你會被海妖拖進水裡?”

他的聲音在密道里撞出悶響,像石頭滾過空缸,“爹當年賣身珠市當差,看著那些富商喝著酒擲金錠,就恨老天爺不長眼。

跟著趙良餘當狗,不如當賊搶得快,可搶來的銀錠,暖不了你墳頭的土啊。”

前面的光越來越亮,楊鱉鑽出密道時,鹹腥的海風裹著浪聲撲過來。

礁石岸邊拴著條小舢板,繩結磨得發亮。

他剛邁出半步,耳尖忽然顫了,箭鏃破風的銳響擦著他的耳際釘進石壁,石屑濺在他的臉上。

楊鱉猛地縮身,抬眼看向百步外的礁石頂。

玄色勁裝的魏青站在那裡,牛角弓拉得滿圓,箭鏃映著灘塗的暗光,像淬了冰的星。

“就你一個?”楊鱉的聲音裹著狠勁,指節攥得發白。

魏青沒說話,弓弦顫著嗡鳴,他是在金街楊宅搜到舢板的痕跡,在這裡守了半個時辰,蕭驚鴻說過,攔路的,要麼殺,要麼死。

“沒蕭教頭護著,你這一練的小子,來送死?”

楊鱉扯下包裹,把楊萬里的靈位放在礁石上,指節摩挲著木牌上的字,粗糙的掌心蹭得木刺翹了起來,“與其逃得像條狗,不如拉你墊背。”

他咧開嘴笑,牙上沾著血:“來!殺我!”

與此同時,長街上的穆春劍正對著陳伯拱手。

陳伯已經穿上了青布短褂,臉上的溫笑又回來了,只是袖口還沾著沒擦淨的血。

“尋塊空地燒了這些屍身,農市和窯市能出柴火。”

他拍了拍穆春劍的肩,掌心裡的老繭蹭得穆春劍胳膊一僵,“後面的事勞煩你們,玄文館不管這些。”

穆春劍的後背涼得發僵:“陳伯言重了,若不是您和蕭教頭,赤縣就得被赤巾盜賊踏平。只恨沒捉住楊鱉,這禍根是他惹的!”

陳伯往白尾灘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底沒什麼波瀾,只淡聲道:“他的命,有人收。”

“魏青?”穆春劍愣了愣,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,“楊鱉是赤血玄骨的二級練巔峰……”

“玄文館的規矩,入門者生死由己。”陳伯的聲音淡得像風,拂過長街的血腥味,“魏青要成器,就得跨過這道坎。

蕭教頭當年跟他約的,遇著攔路的,不管是神是魔,都得死拼到底,這是他的第一隻攔路虎。”

穆春劍看著陳伯轉身回玄文館的背影,朱漆門關上時,他忽然覺得這赤縣的天,好像比往日低了些,壓得人胸口發悶

礁石頂的風裹著鹹腥味掃過魏青的臉,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指節泛著冷白。

楊鱉站在灘塗中央,枯瘦的身板忽然繃緊,骨髓裡的顫鳴順著筋肉傳出來,他的腰背往上拔了寸許,原本鬆垮的麻衣被賁張的筋肉撐得緊繃,臉上的皺紋像被熨斗燙過,浮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。

“噼啪”聲裡,楊鱉的大筋繃成了拉滿的弓弦,他深吸一口氣,鼻尖的氣流捲成兩道白練,五指扣住身側的礁石,指爪陷進去時,石屑簌簌往下掉,在溼泥上砸出細碎的坑。

“練家子的拳腳,沒器械頂用——你這硬弓,在赤血玄骨面前,不夠看。”楊鱉的聲音裹著底氣,他當年架舢板殺水賊時,一箭能射穿三層甲,這魏青的箭法,在他眼裡就是花架子。

魏青沒說話,弓弦一振,三支箭連珠似的射向楊鱉的咽喉、胸口、膝蓋。

楊鱉的腰忽然像蛇似的擰了一下,身影貼著灘塗滑出七八步,箭鏃釘在他剛才站的地方,濺起大片溼泥,糊了灘塗裡的雜草。

“打法裡,熟手看步,高手看肩。”楊鱉的眼睛像鷹似的鎖在魏青的肩膀上,

“你拉弓的勁從肩頭髮,動一下我就知道箭往哪飛,蕭驚鴻沒教過你這個?”

他腳掌的趾頭摳進灘塗的軟泥裡,像鶴爪扣著沙,身影忽然躥出。

這是虎鶴雙形,鶴的迅疾混著虎的兇勐,每一步落下都踩出個深坑,五十步的距離,他只花了三息,腥風已經裹到了魏青的面門。

魏青的弓弦連振,剩下的七支箭全射了出去,箭鏃擦著楊鱉的衣角飛過,卻連他的汗毛都沒碰著。

楊鱉獰笑著撲過來,離魏青只剩三十步時,他的腿忽然像弓似的繃起,泥地裡炸開個半尺深的坑,身影直撲魏青的太陽穴,拳風裹著血氣砸得空氣都發顫。

“賭我不敢跟你換命?”楊鱉的吼聲混著拳風,“老子是赤血玄骨,你一箭射穿我心口,我也能砸爛你的頭!”

魏青忽然鬆開了弓弦,沒有箭,只有弓弦炸響的銳聲,像雷劈在耳邊。

楊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拳勢不由自主慢了半息。

就是這半息,魏青的身影忽然消失了。

“誰告訴你我只會射箭?”

冷漠的聲音從楊鱉身側傳來時,魏青已經貼著他的腰站定,手腕一翻,五指彎成鉤狀。

這是通天五式擒拿手的奔雲掌,秘法“蛇盤鬼附”,筋骨驟然收縮,身影像蛇似的纏了上來,指尖已經扣住了楊鱉的手腕。

楊鱉的拳砸空了,他猛地擰身,肘尖往魏青的肋下撞去,卻被魏青矮身躲,

魏青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,整個人矮了一頭,腰像蛇似的擰了個彎,避開肘尖的同時,指爪已經扣住了楊鱉的脈門。

“纏龍手的靈覺?你一個一練的小子,怎麼會有三級練的本事!”

楊鱉的聲音裡透著驚怒,他掙了一下,手腕卻像被鐵鉗夾住,脈門的痠麻順著胳膊竄到了心口。

魏青的腿忽然像冷箭似的踢向楊鱉的膝彎,

楊鱉的腰一擰,身影像鶴似的飄開,腳尖點在灘塗的軟泥上,只留下淺淺的印子,

這是雲鶴躡塵,是他練了二十年的身法,連三級練武夫都未必能跟上。

“你的身法不錯,可惜慢了。”魏青的聲音裡沒什麼情緒,他的腰胯忽然合在一起,脊柱像龍似的騰起,拳鋒裹著坤元壯內功的勁力砸向楊鱉的胸膛,拳風裡泛著淡淡的金玉色。

楊鱉的拳迎了上去,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兩人都往後退了三步。

楊鱉的胸口發悶,甜腥味從喉嚨裡湧上來,他看著魏青的拳鋒,

那拳頭上的金玉色越來越亮,顯然是功法在搏殺裡飛速精進。

“你這功法……怎麼會這麼強?”楊鱉的聲音發顫,他的赤血玄骨被這一拳震得發麻,筋肉裡的氣血都亂了。

魏青沒說話,他的拳鋒又快了三,這是龍馬合一,氣血催發後的爆發力,拳掌相撞的脆響在灘塗上炸開,像串炮仗連響,震得礁石上的海蠣子都掉了下來。

三十個呼吸裡,兩人拼了五十招。楊

鱉的臉色漲得通紅,胸膛像風箱似的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,麻衣已經被汗和血浸得溼透。

魏青的氣血走遍四肢百骸,隨著轉運符不斷閃爍,纏龍手的進度在飛速攀升,坤元壯內功的勁力越來越純,筋肉裡泛著的金玉色像裹了層光,連拳鋒都亮了起來。

“海妖奪了你兒性命,我便替天索你狗頭!”

魏青的拳忽然變了方向,奔雲掌的勁氣裹著風砸向楊鱉的胸膛,這一拳沒用花招,只有實打實的剛勐。

楊鱉的虎鶴十絕手剛摸到魏青的肩膀,就覺胸口一疼,皮肉綻開的脆響裡,他的筋骨寸寸碎裂,後背噴出的血濺在灘塗的軟泥上,暈開大片暗褐,糊了旁邊的雜草。

“你……你的拳怎麼這麼快……”楊鱉的聲音發飄,他的腿忽然軟了,杵在泥地裡拔不出來,身體順著礁石慢慢滑下去,麻衣上的血順著泥地淌開,像條紅蛇。

百步外的礁石上,楊萬里的靈位忽然“啪”地翻倒,木牌砸在礁石上,濺起細碎的石屑。

楊鱉的眼睛瞪得老大,喉嚨裡嗬嗬響了兩聲,仰面倒了下去,臉對著天,眼裡的狠勁慢慢散了,只剩下一片空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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