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白尾灘,魏姓新主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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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柄利刃!”

狹長山道間,黃帕裹頭、月黃布衫的青年斜跨在瘦驢背上,指尖摩挲掌間短刀,刃身薄如蟬翼,單側開鋒,尺許長的刀面被日頭一照,漫開流金光暈,顯然是凡鐵難鑄的寶器。

青年麵皮白淨,舊衫襯出文人才子的疏朗,像中樞龍庭道統衰微前,雲遊四方的散人隱士。

“入眼便覺有緣,果然是我的東西。”他轉著短刀,眼底浸著滿意。

瘦驢忽然掀唇,嗓音沉如老銅鐘:“老爺,青霧嶺這地界沾不得,您幾句話哄走墨鱗蝮王這柄‘墨鱗流刃,還攪了它三千歲生辰宴,往後撞見一次罵一次,臉面往哪擱?”

這驢毛色駁雜、瘦露肋條,開口竟有老成的穩重。

青年收刀入鞘,語氣漫不經心:“這話太難聽,你情我願的事,哪能叫‘哄’?

你家老爺看地尋龍是行裡頂尖的,它生辰宴我白算一卦,說它印堂煞氣壓頂、大難臨頭,這是好意。

它問解法,我才說這刀與我有緣、能當卦金,是它自己樂意給的,怎麼算哄?”

“您那解法是讓它備口好棺材躺進去等死,誰聽了不覺得是坑?”驢蹄慢悠悠踏過枯草石縫。

“蠢貨才不解關竅。”青年抬下巴,傲氣漫出眉梢,

“它命中該遭死劫,煞氣裹得像黑雲,活到頭了。

咱們風水行當有句話:九死藏一生,躲出去是死,躺棺材裡讓煞氣和死氣對沖,反倒能活。

尋常人哪懂這門道?”

他忽然掐訣皺眉:“昨天算過,青霧嶺最近邪性,回威海郡閉關躲風頭。”

驢甩尾驚道:“什麼禍事能讓您慌?赤焰蛟君不日開瓊漿宴,您不是還想蹭酒?”

“天機說不得,我也摸不準。”青年撓鬢角望向來路霧靄,

“之前那千年大蟒妖,捧著寶甲求我指點化龍路,我瞧它沒福分,讓它趕緊離青霧嶺,聽沒聽進去就不管我的事了。”

驢背上的人忽然晃腿吟道:“苦海漫,東溟闊,眾生顛倒爭浮沫,恰似游魚搶食餌。

浪起沉,波出沒,嗜慾如醉迷津渡,化鵬脫厄能幾個?

重陽當日悟真機,掣斷浮華鎖……蕭驚鴻那粗漢,一輩子寫不出這句子!”

驢悶聲提醒:“您上次在他跟前唸詩,被揍得眼青了三天。”

青年笑意僵在臉上,嘟囔:“君子動口不動手,等我修成鬼仙,定要他好看!”

一人一驢的身影晃出蒼莽青霧嶺,山道只餘蹄聲輕響。

赤縣的龍王廟攏在夜色裡,山門如巨獸張唇,東西兩口井嵌作“龍目”,

鄉民上香得先叩拜、再買廟祝的“安福籤”投井,才算得龍王爺準信。

今日廟門卻被火把照得通亮,十幾條挎弓提棒的漢子繞牆巡,刀刃冷光裹著緊張,赤巾盜賊剛洗劫外城,餘黨流竄,人人捏著汗。

廟祝弓腰迎上農市主家李麟:“李爺,赤巾盜賊鬧得太兇,咱赤縣傷了元氣,得靠您和各位主家、館主撐場面了。”

李麟臉沉如浸水泥板,旁邊跟著兒子李桂英,他的青霜炭坊剛被賊燒成白地,三年教出的賬房、巡稽郎,全埋在赤焰炭的焦土裡。

這損失剜掉他半塊肝,往日底氣早散了大半:“要不是武行師傅攔著,內城也得亂成粥。”

馬蹄聲忽然碾過夜色,快馬撞開霧靄,大漢翻身震得青石板顫,是農市供奉胡山,濃眉下眼窩泛青,胸口繃帶滲著血:“韓館主的帖子,我哪敢遲來。”

李麟心沉下去:“你跟裂山魃拼命傷的肺腑還沒好?這席上,咱農市腰桿怕是挺不直了。”

話音落,車馬湧來,天勤武館韓武楊帶兒子韓葉,粗布短打掩不住銳氣。

碎劍堂穆春劍挎斷劍,身後跟著徒弟黃勇。

鐵掌閣朱萬堂攥鐵球,與窯市包震並肩走。

最後是珠市東家趙良餘,被家奴攙下牛車,往日“善財神”頭髮白了大半,腰佝僂如折竹杖,一夜老了二十歲。

趙良餘攥杖指節泛白,迎目光挪步,那些眼神像針,扎得他臉皮發燙。

剛要打招呼,更急的馬蹄聲撞來,月白暗紋勁裝裹著寬肩窄腰,墨髮束在銀帶裡,青年馬鞭一收穩穩落地,靴底碾石板帶起星點火星。

他拍馬頸,僕從立刻牽走馳風駒。

“好個鮮衣快馬的少年郎!”韓武楊迎上去,“魏青小哥,快入席。”

這就是魏青,三個月前還是礁石岸邊摸黑採珠的窮小子,如今卻被韓武楊親自引殿。

趙良餘僵在原地,看著魏青的背影,那青年連眼神都沒往他這落,彷彿他這珠市東家,不如腳邊一塊磚。

廟外韓隸、黃勇、李桂英擠在暗處,嘴合不攏。

“這才叫一飛沖天!”黃勇摸下巴,“他八階煉體功練到熟練,骨關一開有千斤力,斬楊鱉時一拳砸斷肋骨,真刀拼生死,咱們誰打得過?”

韓葉語氣發酸:“以前他叫我韓哥,現在能跟我爹平起平坐,這輩分咋論?”

李桂英望廟門盤算:“把爺爺那玄鐵弓送他,總能落份人情吧?”

祈雨臺擺著檀木大桌,山珍海味堆成小山。

韓武楊坐正中間,赤巾賊鬧時,是他帶武行弟子守住內城,成了眾人主心骨。

可他竟把魏青按在左首椅上,中樞龍庭以左為尊,往日這位置該是李麟的。

李麟指節掐出桌沿印子,卻沒敢作聲,魏青身後是玄文館教頭,連蕭驚鴻都要給面子。

韓武楊端杯:“赤巾盜賊鬧過,賑災放糧是頭等事,還有件事,咱赤縣的衛隊得整編。”

這話像石砸水,李麟、趙良餘眼皮同時跳,赤縣無衙門,向來農市、珠市、窯市養私兵,押貨巡街、剿匪是三家底氣。

韓武楊要整編,分明動他們的根。

“招募鄉勇要兵器、糧草、月錢,長期耗著開銷不小吧?”李麟試探開口。

韓武楊沒接話,朱萬堂鐵球“咔嗒”撞響:“李爺,以前衛隊是啥德行?

赤巾盜賊燒外城時,二級練統領還在宅裡喝酒,賊闖門口才醒,這是私兵,不是護城兵。

下次賊來,您農市被搶、珠市船被燒,誰會救?”

這話像耳光抽在李麟臉上,胡山卻輕搖頭,武行佔民心,大勢壓人,爭不得:“老朱說得在理,按韓館主說的來,從賤戶挑青壯保境安民。

錢的事,武行出一份,三大家也得出,做買賣求太平。”

穆春劍立刻接話:“碎劍堂聽韓館主的。”

趙良餘忽然抬眼,嗓子啞如破鑼:“珠市每年出六千兩,供招募鄉勇用。”

李麟臉瞬間白了,趙良餘先服軟了。

他咬牙:“農市出七千兩,再加兩千兩修外城棚屋,讓難民有地方住。”

包震慢悠悠開口:“窯市出五千兩,再加一百口精鐵刀。”

事定了,韓武楊卻轉向魏青:“魏小哥是玄文館高徒,有啥高見?”

滿桌目光聚過來,誰都以為這是給魏青臉,讓他說場面話。

魏青放筷擦嘴角酒漬,語氣淡如水:“韓館主牽頭、各位東家出錢是好事,

但得落到實處,中樞龍庭將籍戶分等級,仙官道武為上,小商存貨之流皆屬賤戶,治理當循層級章法。

咱便以十戶賤戶為牌戶,設牌長統轄;十牌為甲伍,推甲長主事。

十甲為保社,立保正總領,三層遞傳訊息、清查戶籍。

再將十保社編為一鄉兵團,團總、團副從賤戶中遴選一級練、二級練好手擔任,專司領兵。

武行師傅雖非仙官道武正統,卻是地方武力核心,任團指揮,傳授拳腳搏殺之技。

主家為賤戶之首,出資募勇,派知事專管糧秣銀錢,賬目公開。

如此武行掌操練、東家掌財賦,賤戶精銳充鄉勇,各司其職,方能長久。”

他掃過韓武楊:“我師傅不愛管閒事,團指揮最合適您。

穆館主、朱館主身手好,當團副正好。

平時每月訓練,白尾灘水賊、山道土匪,正好讓鄉勇練手。”

滿桌人靜了,這哪是少年主意?

分明是老狐狸盤算,武行攥兵權,主家握財權,誰都不吃虧,偏把韓武楊推到最顯眼處。

韓武楊眼裡燃起火:“後生可畏!魏小哥斬了楊鱉立大功,該當團副!”

他話鋒轉,看向趙良餘,“魏小哥是採珠人出身,不如把白尾灘採珠人編進他的珠檔,再並幾家鋪子弄船隊,從白尾灘到雲龍江財路不少。

你東市那三處渡口,借給他操練採珠人行不?”

趙良餘臉沒了血色,渡口是珠市命根子,借出去,魏青的珠檔就是新珠市。

魏青垂眼撥魚膾,忽然想起三個月前,自己還在為生計而愁,如今卻坐在赤縣最有權勢的人中間,連珠市東家都要看他臉色。

“等這事成了,白尾灘,該改姓魏了。”他在心裡輕聲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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