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玄文館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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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嶽殿的燭火把人影扯得歪扭,韓武楊指尖碾著青瓷杯沿,他那“勻出珠市三成利”的試探本是鈍刀割肉的慢磨,趙良餘卻抬眼就應了,喉結滾了滾:“該的。”

趙良餘半側過佝僂的身子,臉對上首左席的魏青,嘴角扯出點浸著苦的笑,聲音裹在燭煙裡:“珠市讓楊鱉那白眼狼攪黃了,勤兒也沒了,連累各位跟著折騰。

東市那五間鋪、周邊三處渡頭,都交魏小哥管吧,你年輕,扛得住。”

最後半句,明明白白衝韓武楊去的。

農市東家李麟端酒的手頓了頓,這老狐狸真要退?

珠市攥著的渡頭是赤縣水脈根子,往來商客、挑夫都得從這過,光是抽成就是日進斗金的路數,能說交就交?

韓武楊摩挲著杯底,也覺反常。

趙良餘是威海郡趙家旁支,當年跟流放似的扔到赤縣,憑著二十條船、幾十號人,硬生生啃下珠市盤口,如今把持渡頭、盤剝採珠人、養著打手,哪是會認栽的主?

“趙爺……”穆春劍看著他裹繃帶的胳膊,語氣發沉,前陣子趙良餘被三眼猿擒了,楊鱉趁機用虎鶴手捏碎他的筋骨,要不是早年練過武,此刻早癱了,“您這是……”

“春劍兄別多嘴。”趙良餘擺了擺手,枯瘦的手從懷裡摸出張折得齊整的紙,

“這是給勤兒謀的威海郡靜心觀吏職文書,道官老爺的金印蓋在上頭。

現在人沒了,留著也是廢紙,韓兄看著處置吧。”

燭火“噼啪”炸了聲,李麟的眼先亮了,吏職是半個官身!

赤縣這些地頭蛇,要麼混幫派當舵主,要麼求道官當童子,想碰郡城衙門邊都難,這文書就是敲開威海郡的門磚,值百金都不止。

趙良餘撐著柺杖站起來,腰彎得像張弓:“傷受不住寒,酒吃夠了,失陪。

鋪契渡契,魏小哥明兒來取便是。”

穆春劍皺著眉扶他,路過那方文書時,狠狠剜了韓武楊一眼,活像看趁火打劫的豺狼。

朱萬堂嗤了聲,仰頭幹了酒:“鐵掌閣聽韓兄的,我先回了。”

包震也跟著起身:“這桌酒花了五千兩,比順風樓還黑,我找邱師傅算賬去。”

殿裡很快剩了李麟、胡山和魏青。

魏青指尖敲著桌沿,笑了笑:“我師傅說二級練沒成不能碰郡城的事,珠檔的活還沒理順,這文書我沾不得。”

他看得透,趙良餘把這燙手山芋扔出來,誰接誰就是眾矢之的。

李麟眯著眼打了個哈哈:“韓兄主持善後準沒錯,我家裡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
沒一會兒,泰嶽殿只剩韓武楊,他盯著那紙文書,指節越攥越緊,這哪是禮,是把刀。

魏青出了泰嶽殿,牽著從李桂英那贏的“馳風駒”回玄文館。

陳忠正倚著門欄,見他來,遞過把拌了豆粕的草料:“這馬能奔九百里,光吃草料不行,得加煮豆和蛋花。”

魏青把草料倒進槽裡,無奈道:“總不能半夜爬起來喂,明兒去牙行找馬伕。”

“牙行那地方龍蛇混,我給你找了個。”

陳忠朝牆根喊了聲,個缺了門牙的糟老頭子顛顛跑過來,腰彎得像蝦米:“魏爺,我許三,當年餵過大當家的火業獅,十匹馬都能養得油光水滑!”

“這裡沒大當家,叫我陳伯。”陳忠眉峰壓了壓,“要不是你沒沾過命案,玄文館的門你進不來。”

許三忙應“是”,魏青擺了擺手:“以後你是魏記珠檔的長工,住二界橋老宅西廂房,月底結工錢,做工拿錢,是規矩。”

許三陰愣了愣,突然抹起眼淚:“謝魏爺!”

等許三陰去收拾東西,陳忠遞過兩本冊子:

“少爺留的通天五部擒拿手之纏勁功,還有靈猿縱。

一級練筋關滿了,該叩骨關換赤血玄骨了。

對了,他說你得寫句硬氣話,算玄文館的親傳考核。”

魏青捏著冊子笑,蕭驚鴻這師傅,總摻些奇奇怪怪的要求。

日頭沉到白尾灘後面時,魏青捎著許三陰回了二界橋老宅。

赤巾盜賊剛退,內城的巡夜隊提著燈籠滿街轉,武館學徒正清理燒成灰的棚戶區,農市、珠市的人搭著長棚施粥,粥香裹著煙火氣飄了半城。

老宅沒遭大劫,只兩家成衣鋪被砸了,幾戶窮人在院角搭著草棚辦喪事。

魏青推開院門時,阿妹魏苒正扎著馬步,呼吸沉得像敲鼓,臉頰泛著氣血養出來的紅,魏青常分些黑鰈珠蚌給她補,如今她氣血攢了七八分,快趕上阿斗的水準了。

“西廂房給你住,後院搭馬棚,你管餵馬刷鬃。”

魏青跟許三交代完,又補了句,“有人問,你就說是魏記珠檔管事長平叔的親戚。”

許三點頭如搗蒜。

夜裡魏青燒了桶熱水,剛脫了衣,就覺血氣往皮膚外撞,從赤巾盜賊攻城到斬了楊鱉,他提著硬弓穿了三條街,那股殺氣壓都壓不住,玄肌寶絡的底子讓他渾身像燒著的炭,洗了一遍還是熱的。

尋常一練筋關滿了,不過是筋膜像強弓,拳腳帶響,他卻能讓勁力鑽透四肢,毛孔收放間把氣血存進肉裡,越積越厚。

捏開陳忠給的冊子,“纏勁功”的圖譜躍在紙上,這功夫是藏勁的,筋肉裡裹著勁,看著軟,發出來能絞斷鐵條。

魏青默記了圖譜,指尖剛順著筋脈走了一遍,腕上的轉運符突然亮了:

【技藝:纏勁功(初掌)】

【進度:0/900】

【效用:勁如纏索,柔裹剛崩】

“是省了幾十年彎路。”

魏青低笑,又翻到踏雲步的頁子。

【技藝:靈猿縱(初掌)】

【進度:0/900】

【效用:提氣踏風,捷若靈猿,縱躍如飛,輕身騰挪】

這是輕身功夫,配合纏勁功的“蛇盤”勢、奔雲掌的“龍行”勢,能讓勁力串遍全身,一分氣血能使出八分力。

他在院裡踩開步法,脊柱裡像竄起條活龍,氣血跟著湧到指節,動靜像白尾灘漲潮的浪。

燭火下,他身上泛著層淡金的光,閃轉時像礁石邊的寶珠,透著股沉實的亮,玄肌寶絡,果然不是虛的

同一夜,李桂英攥著馬韁繩,跟在李麟身後往李家莊走:“爹,我想進威海郡。

大哥把參莊、獵獅莊管得妥帖,農市早晚是他的,我在赤縣跟著天勤武館的師傅,學不到真東西。”

李麟勒住馬,眼角的紋皺起來:“你是看著蕭教頭的本事,又瞧著魏青一個採珠的能斬楊鱉,心野了吧?

威海郡道官坐鎮是安穩,可那地方藏著大蛟,你在赤縣是主家,去了十三匯行的公子宴,連門都摸不著。”

李桂英臉漲紅了:“我就是想謀個前程……”

“那吏職文書是紙糊的!”李麟聲音沉下來,他知道自己這兒子想的什麼,

“郡衙的胥吏都是世傳的,你拿著文書也擠不進去,無非是道官的雜役,連童子都不如。

要是你能等明天,我去初陽觀,給你謀道院的名額,修道的仙師,才是真的高人。”

李桂英喉結動了動,沒說話。

李麟嘆口氣,一夾馬腹竄出去:“你這心性,送你進道院也是讓人吃幹抹淨。”

後面的衛隊跟著走,李桂英甩了自己一巴掌,望著黑沉沉的山道,悔得牙癢。

轉天的晨光剛扒開雲,趙良餘坐在自家大宅的涼亭裡,手裡攥著把魚食,池子裡的魚翻著白肚,臭水味裹著風往鼻子裡鑽。

楊鱉死了,勤兒死了,連使喚的下人都跑了大半,旁人都覺得他要垮了,可他眼底的狠勁像淬了毒:“想分我的珠市?做夢。”

他把魚食砸在地上,聲音發緊:“信該到了。”

話音落時,東市碼頭傳來船錨落水的響。

一艘兩層的大船泊在那,桅杆上掛著“趙”字燈籠,像頭臥著的猛虎,沒人敢靠近。

一個穿海藍雲紋箭袖的青年踏出船艙,白玉冠壓著刀裁似的眉,腳踩朝天靴,站在那就是股燻人的貴氣。

他低頭看著泥濘的碼頭,反手脫下金線褂子墊在地上,才踩過去,褂子沾了泥,他連眼都沒眨。

“轎子呢?”

老管家彎著腰:“候著呢。”

青年鑽進軟轎,沒一會兒就罵開了:“不長眼的!讓我用衣裳鋪路?下次扒你們一層皮!”

抬轎的僕役大氣不敢喘,腳不沾地地往趙良餘宅趕。

到了地方,青年掀簾出來,掃著掉漆的門欄就皺了眉:“趙三叔就住這破地方?”

趙良餘早迎出來了,腰桿突然直了,笑聲亮得反常:“八少爺,好久不見,你抓周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呢……”

青年沒理他,徑直往院裡走,指著假山花圃:“這拆了立照壁,花草拔了重種,池子填了。”

趙良餘笑著應,等進了馬廄,青年才轉過身:“我爹收到信了,說你沒後,我過繼給你,給你養老。

珠市的產業,外人別想碰。”

趙良餘臉白了:“八少爺,是武行和農市逼我……”

“廢什麼話。”青年抬了抬下巴,老管家突然閃到趙良餘身後,一掌砸在他後腦勺。

趙良餘眼睛瞪得老大,軟倒在地上,嘴歪眼斜地抽著。

青年掃了他一眼,對著下人揚聲說:“乾爹中風了,珠市的買賣,以後我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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