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十年前的蕭驚鴻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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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海郡入秋的雨裹著鹹腥氣,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。

趙敬豐踩著廊下積水中的殘荷,錦緞靴尖碾得水珠四下飛濺,他是長房嫡出的老么。

打落地就被大夫人揣在暖閣裡寵,性子野得像沒拴繩的狼,郡裡商戶私下都叫他“狂少趙八”。

旁支趙良餘這種角色,在他眼裡連府裡的馴馬奴都不如。

要不是出發前父親坐在酸枝書屋案後,指節叩著端硯囑咐“同宗留三分面,別做太絕”,

那老東西此刻早該沉在白尾灘的淤泥裡,餵了海妖。

哼,若不是父親多事,哪用得著跟這婢生子廢話?

長房嫡脈的尊嚴,豈容這種旁支玷汙,他心裡冷笑,腳步愈發沉了幾分。

高門的規矩比中樞龍庭的戶籍還分得出稜稜角角。

正妻是天,妾室是泥,孃家庶女陪嫁的媵妾算頭一等,能登正席、替正妻掌家,

側室能入族譜,死後牌位進宗祠,再往下的副室、偏房不過是活擺設,最賤的婢妾連半個人主都算不上,生了孩子得抱給他人養,遇著涼薄主子,轉手就贈了門客。

郡裡最髒的罵話“婢生子”,戳的就是這號人。

趙良餘恰恰是婢生子。

他若敢進威海郡城拜長房,只能從後門鑽,稍錯半步就是亂規矩。

就這出身,也敢妄想著自立門戶?

跟長房叫板,簡直是蚍蜉撼樹,趙敬眼底掠過一絲輕蔑。

這老東西在赤縣混了三十年地頭蛇,心比天高想立“赤縣趙”字號,偏又沒硬骨頭,連農市的李麟都壓他一頭,也就每年上供九千兩銀子,父親才肯派趙敬豐來收拾爛攤子。

“八少做事利落,這趟準能把赤縣的亂麻斬乾淨!”

馬伯弓著腰,皺紋擠成褶子的臉堆著笑,手指揣在袖筒裡。

趙敬豐嗤了聲,指尖撥著廊柱描金紋:“一個絕後的老糊塗,有什麼好怕的?

給臉叫三叔,不給臉剛才在碼頭就能把他踹進白尾灘喂海妖。

養條狗還懂搖尾,他倒養出反咬的白眼狼,讓破武行騎頭上拉屎,丟盡何家的臉。”

要不是看在每年九千兩銀子的份上,父親根本不會管這檔子破事,我也犯不著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受罪,他越想越不耐煩,指尖的力道重了些,描金紋被刮出一道淺痕。

馬伯賠笑點頭:“趙良餘手段是有的,赤縣好歹是郡內三千地界最大的鄉野,能站穩腳不容易。

就是太貪,老爺說幫他組船隊進雲龍江,他次次搪塞,既要借咱們的勢狐假虎威,又不肯低頭做狗,落到這步田地是自找的。”

趙敬抬腳往花廳走,靴底撞在金磚上脆響:“痴傻中風了正好,找個偏院圈著,好吃好喝供著,我認他當乾爹養老送終,算給父親交代。”

這樣既全了父親的面子,又能落個“宅心仁厚”的名聲,回頭在大夫人面前也好說話,他打著如意算盤,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笑。

花廳前的青石板院裡,烏泱泱跪了一片人,管家垂著胳膊,管事攥著腰牌,護院按刀不敢動,婢女雜役的肩膀抖得像葦葉。

高門規矩,新主子進門先立威,這是刻在骨頭裡的理。

這些賤皮子,不狠狠拿捏住,日後定要翻天。

正好借這個機會,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裡的主子,趙敬眼底閃過一絲厲色。

“馬伯,把長房的飲食規格、供鮮規矩說清楚。父親治家嚴,別在我手裡壞了門風。”

撩錦袍下襬,大馬金刀地坐進梨花木椅,椅腳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聲響。

指尖敲著扶手,他在郡府每天要晨昏定省,三餐葷素按輩分排死,連廚房都分內外三四間,如今支使別人守這些煩人的規矩,倒覺出點新鮮趣味。

以前都是我受這些規矩的氣,現在輪到我管別人,這種滋味倒也不錯,他心裡暗爽,臉上卻裝出一副嚴肅模樣。

馬伯應了聲,轉身站到臺階上,腰桿“唰”地直起,笑紋全褪,嗓子粗得像破鍾撞甕:“八少性子溫和,從不苛待下人,但你們這些賤皮子欠揍,給點顏色就開染坊,弄不清身份!

做好了有獎,做差了發配赤縣外礦場服苦役,這還是輕的!”

下人們抖得更兇,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短,院裡只剩雨砸瓦的聲響。

等一炷香的家法念完,趙敬豐已經撐著額頭犯困,眼尾泛紅。

這些破規矩念起來真費勁,要不是為了立威,誰耐煩聽這些,他打了個哈欠,強打起精神。

“八少,夫人帶了百斤淨水粳米,蒸上先吃兩口填填肚子?

趙良餘這兒的食材糙得很,也就缸裡的白霞珠蚌能看,其他都是爛貨。”馬伯湊過來放輕聲音。

“沒胃口。取二兩精煉赤髓脂來。”趙敬眼皮都沒抬。

坐船坐得渾身發沉,吃什麼都沒滋味,不如用赤髓脂補補,還能省點事,他靠在椅背上,閉目養神。

馬伯捧來錦盒,銀盞盛粉調水、架火烘烤,一縷赤紅氣流裹著藥香騰起,像活物鑽向趙敬豐的鼻尖。

他閉眼疊手在腹,依《絕谷凝神食氣術》吐納,筋肉跟著氣流起伏,發出春蠶啃桑葉的沙沙響。

這道院的法門就是神,不用像那些武夫似的都需冬練寒淵、夏練炎灘的毅力,二兩赤髓脂就能抵他們半月苦功,也難怪人人都想修道,他心裡愈發渴望道院的名額。

幾息間,他的身量脹開一圈,海藍雲紋箭袖被撐得發緊。

半柱香後收勢,赤髓脂已成焦黑殘渣,趙敬豐睜眼時,眼底亮得像淬了寒星:“這法門真神,二兩髓脂抵武夫半月苦功,不用熬冬練寒淵、夏練炎灘。”

“道院的東西哪是凡品?等您辦好差,大夫人準能謀個道院生員名額。”馬伯眼裡透著豔羨。

趙敬皺眉:“三年才十個名額,大哥三哥拼半條命才進去。

要不是三哥偷傳我這法門,我連道藝的邊都摸不著。”

他起身時筋骨噼啪響,像乾柴裂燒的聲音。

道院名額競爭這麼激烈,我必須把這趟差事辦漂亮,才能讓大夫人在父親面前替我說話。

只要進了道院,我就能高人一等,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,他攥緊拳頭,心裡暗暗發誓。

“說赤縣的事。”趙敬豐踱進書房,宣爐甜香繞著梁。

馬伯展開信紙:“趙良餘被奴才反咬,引了青霧嶺的赤巾盜賊來赤縣,兒子死了,珠市砸了大半,被武行壓著才求長房。

赤縣地頭蛇不少,窯市姜遠是中樞欽定大匠,郡裡鍛兵行有名。

農市李麟扯初陽觀的旗唬人,

鐵掌閣朱萬堂攀了林家長房,得給幾分面子。”

“沒別的了?”趙敬豐指尖敲著案几。

這些地頭蛇看著唬人,其實都不足為懼。

只要拿捏住趙良餘,剩下的都好辦,他神色輕鬆,漫不經心。

“還有個採珠人魏青,人稱‘浪裡潛蛟’‘魏哥’,殺了楊鱉,趙良餘把渡口和珠市都交給他管了。”馬伯補充道。

“一個採珠賤民也配叫哥?”趙敬豐眉峰擰結,“哥”是我專屬的稱呼,一個卑賤的採珠人也敢用,簡直是對我的褻瀆,他眼底泛起冷意,“什麼來頭,能讓趙良餘舍家業?”

馬伯翻遍信紙沒找著,招來管家詢問。

管家磕頭道:“魏小哥有龍王爺護著,能潛白尾灘深處採寶珠,水性像海精成精,竄得快還滑膩難捉!”

“說有用的!”趙敬將鬥彩杯砸在案上,瓷片飛濺。

淨說些沒用的廢話,耽誤我的時間,他怒火中燒,呼吸都粗了幾分。

管家抖著嗓子:“他是玄文館教頭的徒弟!”

趙敬的漫不經心瞬間僵住,玄文館?

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,他心頭一跳,沉聲道:“玄文館?教頭是誰?”

“只知是教頭,沒名姓……”

趙敬指尖驟涼,攥緊拳,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,他聲音發顫地追問:

“那玄文館是不是掛著‘淵藏龍虎’的黑匾?”

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!

那個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,他心裡瘋狂默唸,試圖壓下那份莫名的恐懼。

管家猛點頭:“是!黑底金字,大得嚇人!”

“收拾東西!不,都不要了!馬伯,馬上備船帶我走!”

趙敬抓起鎮紙砸得粉碎,臉色慘白如紙,是他!真的是他!

十年前那個殺瘋了的蕭驚鴻!

爹怎麼會派我來這裡?

他明明知道蕭驚鴻的厲害,難道是想讓我送死嗎,他手腳冰涼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,

“爹是想害死我!

‘淵藏龍虎’是蕭驚鴻的招牌!

十年前他打死我舅舅、二叔,滅了周、柳、秦、吳四家,把郡裡十七匯行打成十三匯行,那是‘蕭無敵’!

趙良餘這狗東西,怎麼不告訴我他在赤縣!”

馬伯愣住:“八少,這蕭驚鴻是何方神聖?”

趙敬一腳踢翻梨花木長几,宣爐摔得香灰滿地,吼得嗓子劈了:“是殺得威海郡雞犬不寧的瘋子!

當年他過境,連官府都不敢攔!

我舅舅就是因為擋了他的路,被他一掌拍碎了天靈蓋!

他在這兒我十條命都不夠死!今晚必須走,現在就走!”十年前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,舅舅慘死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,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,離蕭驚鴻越遠越好,他渾身發抖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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