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與趙兄真是一見如故(1 / 1)
跟那自稱趙家長房排行第八的青年扯了半盞茶,魏青端茶的手忽然頓住。
趙敬臉上堆的熱絡居然不是裝的,院門外挑擔子的僕役正把描金匣、錦布包往院裡搬,那包裝瞧著就滿是貴氣。
魏青後脊骨莫名發緊,威海郡的高門子弟啥時候這麼好說話了?
鬼才信他沒揣別的心思。
趙敬往前傾身,語氣懇切得像舊友:“魏兄弟,你才摸到四級練的第一階,走步卻帶出‘玉骨凝華’的底子,筋肉沉得穩,骨縫收得緊,呼吸勻得像漏刻,比那些花架子武師強出十倍都不止。”
這話戳得魏青心尖一動。
他從前混過富貴圈子,太清楚穿綾羅的少爺跟光腳掙飯的窮戶是雲泥兩重天。
前者永遠不懂有人會為半袋米賣親娃,後者想破頭也不明白一頓飯花百兩銀為啥叫“省著花”。
越在雲端的人,越碰不到泥裡的苦,他們既沒那個機會,也懶得低頭看。
所以趙敬這副“平起平坐”的模樣,太反常。
魏青念頭一轉就抓著了根由,是玄文館,還有師傅蕭驚鴻的名頭。
“淵藏龍虎”那四個字,真能讓趙家這樣的望族低頭?
師傅這些年瞞著他的事,怕是不少,回頭得找陳伯好好打聽。
他壓下心思,拱了拱手:“趙少謬讚了。”
“不是謬讚,我打小就道武同修,懂點辨氣的法子。”
趙敬眉梢挑著藏不住的得意,“你這一階圓滿境的玄血寶絡,在郡城都算少見。
蕭驚鴻再厲害,他徒弟沒靈機沒資糧,天賦再高也得埋在窮地方,對吧?”
魏青指尖蹭了蹭杯沿,心裡咯噔一聲。
他這玄血寶絡練滿快三月,連赤縣武行的坐館都沒瞧出端倪,趙敬居然一眼點破。
這趙家八少爺,不是繡花枕頭。
“道藝武藝一起學,高門的底子果然不一樣。”
魏青話鋒一轉,“趙少是威海郡的人物,無端來赤縣,總不是踏青吧?”
終於切入正題,趙敬卻先朝院外抬了抬下巴。
魏青順著看過去,眼瞳縮了縮。
淨水粳米裝在描金匣裡,金萼蘭的花瓣還沾著露,還有青霜草······
這些都是威海郡郡城都難見的稀罕物,僕役們挑著擔子,流水似的往院裡堆。
“是替人賠罪來的。”
趙敬斂了笑,語氣沉下來,“趙良餘是趙家旁支,眼瞎心黑,勾結赤巾盜賊不說,還跟七蛻妖尊的爪牙勾連。
我爹氣炸了,讓我連夜趕過來清理門戶。
那傢伙想借趙家的名頭搶你的珠市,真當我們趙家是出爾反爾的貨色?”
他往前推了推茶盞,茶沫都沒晃:“那幾間鋪子、渡口,你安心拿著。這禮是賠罪的,別嫌輕。”
旁邊立著的馬伯眼角抽得厲害。
半個時辰前,這位八少爺進門時還眼高於頂,下巴抬得能掛油瓶,怎麼轉眼就恭順成這樣?
那股子桀驁不馴,像是被風颳沒了。
魏青摸著袖角,語氣軟乎乎的,帶著點過年收壓歲錢的忸怩:“無功不受祿,這禮太沉了,不合適。”
趙敬是衝玄文館來的,這糖衣炮彈不吃白不吃。
狗送上門的便宜,不佔才是傻子。
“魏兄弟這話見外了。”
趙敬立刻接話,笑容又堆了回來,“我初到赤縣,人生地不熟,正缺個知根知底的先導。何況咱們一見如故,投緣得很。”
高門子弟的應酬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,擺正姿態後,接人待物半點挑不出錯。
魏青指尖敲了敲桌沿:“先導?趙少要在赤縣久留?”
“待到大年跟前。”趙敬沒藏著,“清理趙良餘是小事,主要是替我哥找窯市的姜遠師傅鑄兵。”
他往前湊了湊,語氣裡帶著賣弄:“你可能沒聽過,姜遠是中樞龍庭欽定的大匠。
匠戶這行當門道多,最低等的工匠要麼每月給衙門白乾十天換口米,要麼隨軍當苦力。
往上是巧匠、能匠,到了大匠層級,技藝都快摸到‘道’了,不受規矩管。
姜遠鍛錘兵是一絕,最出名的是‘四猛八大錘’。
四對錘,金、銀、銅、鐵各一對,每對的主人都是以一當百的猛人,名頭響遍威海郡。”
魏青適時露出好奇:“這八大錘具體是啥?”
瞧著他眼裡的“欽佩”,趙敬像三伏天喝了冰蜜水,渾身舒爽:“是擂鼓紫金錘、八稜亮銀錘、人面銅錘、鑌鐵重錘,四對八隻,所以叫八大錘。”
“四猛八大錘?這名號聽著就帶著戰陣悍氣,到底是啥來頭?”
魏青往前湊了湊,手肘搭在粗木桌沿。
他最愛聽這些沒聽過的典故,接話接得又快又順,還時不時遞句捧詞,把趙敬的話頭穩穩托住。
沒一會兒,兩人倒真像相交多年的舊友,說話間熱絡得能燙出火星子。
旁邊的阿斗攥著茶壺柄發呆,腦殼裡轉得迷糊。
自家魏哥就是赤縣一個開珠檔的,咋就能勾得威海郡的高門公子湊上來熱聊?
難不成這就是話本里說的“氣場一開,貴人自來”?
趙敬指尖摩挲著冰裂紋茶盞,語氣忽然沉了半截:“魏兄弟有所不知,當年中樞龍庭定鼎天下時,曾封下八位柱。
他們持著朝廷符節開建專屬幕府,執掌一整片疆域的軍權,這才是實打實的天家貴裔,是上三籍裡站在最頂端的存在。。”
這話說完,他眉峰耷拉下來,那失落勁兒,跟之前順風樓聚會上趙勤、李桂英這幫人唸叨郡城風光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魏青心裡門清,郡城高門已經夠普通人仰著脖子看了,可這幫含著金湯匙的主兒,還嫌自己出身不夠頂,一門心思想著祖上沒撈著“從龍擁立”的功,連當皇子都覺得虧。
“扯遠了。”趙敬回神,語氣又鄭重起來,“說回八大錘,那是四位出身閥閱的猛將,家家都是‘入相出將’的根腳,後來跟著上水府的朱闢疆將軍鎮邊。
而我要找的姜遠師傅,早年就在朱將軍麾下掌鍛兵,如今告老了,遊歷威海郡幾十處地界,偏選了赤縣開窯,說要鑄此生最後一件‘神兵’。”
他話裡的敬重藏都藏不住,姜遠是中樞龍庭欽定的大匠,跟過掌一府兵權的將軍,這門路,比赤縣十七匯行的頭面人物硬十倍。
魏青指尖敲了敲桌面,忽然插了句:“趙少也使錘?這兵器看著就沉,多半是戰陣上衝殺用的吧?”
“我大哥是修道的,哪瞧得上這等凡兵。”
趙敬胸脯一挺,語氣裡滿是得意,“家兄是威海郡道院生員,如今卡在道藝第三境神馳凝念,正要煉件法器護身。
姜師傅打器物粗胚的手藝,郡城兵器行拍馬都趕不上,我就是受他所託,來請姜師傅出手。”
魏青心裡一動,法器這東西,他在《武途紀文’》裡見,得火工道人才能煉,凡匠鍛的鐵傢伙通不了靈,裝不下修道人的念頭。
而中樞龍庭的道官分三類:掌丹的鉛汞道人、鑄器的火工道人、觀氣的堪輿道人,這關節他早記在心裡了。
“姜師傅的窯在城外百里,三座窯分叫‘沉金’‘素瓷’‘烈爐’,燒磚、制瓷、鍛兵各歸一處。”趙敬說著,忽然頓了頓。
魏青順著遞了個話:“聽說姜師傅好口陳釀,趙少要是有求,帶幾壇年份足的酒,說話軟和點,出手闊綽些,這事十有八九能成。”
趙敬眼睛一亮,衝旁邊馬伯抬了抬下巴:“記著,回頭寫信讓家裡捎十壇威海郡的‘醉雲釀’過來。”
說完他起身,拍了拍衣襬:“跟魏兄弟說話比喝酒還暢快,不過天色不早了……”
魏青暗地裡鬆了口氣,他今早的纏龍手、奔雲掌還沒練夠,這趙敬一坐就是小半天,進度都落下一大截了。
可還沒等他接話,趙敬又笑起來:“要不換個地方?順風樓的珠宴不錯,咱們接著聊。”
魏青嘴角抽了抽,沒敢拒絕。
畢竟人家剛送了一院子的青霜草、金萼蘭,拿人手短,只能硬著頭皮跟去。
順風樓二樓雅間,魏青盯著桌上擺的紫霞珠蚌、黑鰈珠蚌,腦殼裡直冒涼氣。
這順風樓的珠宴食材,多半是從自家魏記珠檔。
賣出去一罈珠蚌肉才六十兩,吃這麼一桌的三百兩,這要是自己請客,能心疼得夜裡睡不著。
他夾了一筷子最嫩的珠蚌腹肉放進魏苒碗裡,臉上堆起笑:“順風樓的珠宴在赤縣是頭一份,我一年都吃不上一回。
趙少咋不動筷?你做東,光看我們吃算啥事兒?”
趙敬清了清嗓子,腰桿挺得筆直:“魏兄弟有所不知,我正在修道服食,沾不得五穀葷腥,最多吃碗淨水粳米蒸的飯,這些油膩物碰都碰不得。”
魏青眼皮一掀,原來如此。
他順著捧了句:“趙少既是武練得筋骨結實,道藝又進境飛快,果然是威海郡高門的底氣,一般人比不了。”
說完他話鋒一轉,眼神裡堆起恰到好處的好奇:“我聽說道藝有四境,是服食絕谷、靜坐凝胎、神馳凝念、通玄顯化?
這裡面到底有啥門道,能讓這麼多人擠破頭去修?”
旁邊的馬伯忽然彎著腰咳嗽兩聲,眼神往趙敬那遞得又急又快。
道藝是高門秘傳,哪能隨便說給赤縣一個珠檔老闆聽。
趙敬像沒看見似的,轉頭問馬伯:“你嗓子不舒服?讓夥計盛碗清雞湯來潤潤?”
馬伯嘴角抽得厲害,只能低低應了句“多謝少爺”,
這才跟這小子見第一面,至於這麼掏心窩子?
真當是相見恨晚了?
“說到道藝。”趙敬轉回臉,指尖敲著桌沿侃侃而談,“第一境就是服食絕谷,先吃含靈機的草木金石,煉化裡面的精氣補身,這步得循序漸進。
先吃溫和的寶植花果,再換精煉的礦物粉,最後才能吞金嚼鐵、服食赤血丸汞。
我現在也就敢吃點赤髓脂、水晶,離生吃金銀銅鐵還差得遠呢。
這步得有法門引著,不然直接來,腸子都能爛穿,當場暴斃。”
這些話魏青早從玄文館的舊書裡看過,他真正想問的是“秘文”。
自家魏苒沒學過,卻能一眼認出那些扭扭曲曲的字,可他盯著那些筆畫看半天,連橫豎都辨不清。
“等精氣把四肢百骸填得滿了,就能絕谷,不食不喝,讓肉身淨透得沒半點雜氣,這才能定住念頭觀想。
到這一步,道藝一境就算成了。
至於後面的打坐入定、百日抱胎,全看靜功火候,沒別的竅門。”
魏青裝出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,指尖摩挲著杯沿沉吟半晌,才似懂非懂地開口:“我聽人說‘法不輕傳’是修道的規矩,就算把法門擺眼前,沒機緣的普通人也摸不著門道,是真的嗎?”
趙敬神色微變,指尖的動作停了,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:“要修道,先識秘文。
那字不是尋常的字,裡藏著大道精義,一個字能解出百種、千種意思,連成片更難啃。
像我們這種出過道院生員的高門,都有本秘文冊子,專門拆字解意,算是修道人的‘字典’,沒這冊子,就算拿到方術也看不懂。”
魏青眼睛一亮,往前湊了湊,語氣裡的真誠快漫出來:“不瞞趙少,我瞧著你也覺得投緣得很,真跟話本里說的‘一見如故’沒兩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