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收徒不過三,一雙百鍊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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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縣青霧嶺下,窯市旁的青焰窯被晨霧裹著,

天剛微亮,窯場裡已是鐵具碰撞、腳步雜沓,窯工們弓著背搬著燒好素胎的匣缽,炭火的暖煙混著泥土氣,在山野間漫開。

窯頭陸平平是姜遠大匠的大徒弟,此人身長九尺,面膛被煙火燻得黑紅,絡腮鬍如鐵刺般根根豎起,

一雙蒲扇大的手掌結著厚繭,指節粗得像銅柱,任誰看都覺是打鐵的猛漢,

偏他掌著青焰窯燒瓷的精細活,揉拉的薄胎瓷胚,從無半分差池。

此刻陸平平正立在窯口,盯著窯工將匣缽從近煙囪的窯室開始,一排排碼得齊整,嘴裡不時喊一句“穩著點,別磕了胎”。

他袖口挽到小臂,虯結的筋肉隨著抬手指揮繃起,剛將最後一摞匣缽安置好,就見石板路盡頭走來一行人,

為首者錦衣玉帶,面容俊朗卻眉眼倨傲,正是威海郡趙家長房八少爺趙敬,

身後跟著管家與數名精壯僕役,步履沉穩,顯是都有幾分身手。

“陸窯頭倒是勤勉,大清早便親自盯場。”趙敬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,目光掃過窯場的煙火氣,眼底藏著幾分輕蔑。

陸平平心頭一沉,知道來者不善,連忙搓掉掌心泥灰,大步迎上,臉上堆起笑意:“趙八爺怎的親自來了?

窯場裡炭火煙塵的,汙了您的貴氣可不好。”

他心裡清楚,這位主兒定是為了小師弟姜鈞那筆逾期的八口百鍊刀單子來的。

“我倒不想來,可你家小師弟答應鍛的八口百鍊刀,拖了半月有餘,至今連影子都不見。”

趙敬揹著手,語氣陡然冷了幾分,“姜遠大匠在威海郡匠行立了一輩子名頭,火窯名震四方,連上水府朱大將軍都對他鑄的兵器讚不絕口,難不成如今要砸在一個不成器的小徒弟手裡?”

這話直戳要害,陸平平額頭瞬間滲汗,連忙賠笑:“趙八爺恕罪,煉邢窯近日確出了點岔子,小師弟那邊遇了麻煩,才誤了交貨。

您再給三日,我親自將八口破風刀送到府上,鍛打精細,絕無半分差池!”

“三日?”趙敬眉峰一挑,輕哼一聲,威海郡高門子弟的傲氣盡顯,

“陸窯頭,你們開窯做買賣,自家出了紕漏,反倒要主顧遷就?

我在郡城酒樓聽戲吃飯,從沒見廚子家中出事便晾著客人,伶人遇難處便不上臺唱戲的!

接了趙家的單子,簽了字據,逾期交不了貨,一句‘出了岔子’便想搪塞?

陸窯頭,未免太不講究。”

這番話綿裡藏針,明著是斥責,實則是說玄鍛號店大欺客。

陸平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窯場的窯工都停了手,偷偷往這邊望,他知道趙敬是故意在人前落他面子。

可趙家勢大,他一個窯頭根本得罪不起,更別提師傅姜遠這輩子最看重“名”字,容不得有半點汙點。

陸平平咬了咬牙,腰彎得更低,語氣愈發懇切:“趙八爺,是我們的不是,您大人有大量,再給三日。

這幾日青焰窯忙著林家的單子,我著實沒顧上煉邢窯,可我陸平平以性命擔保,三日之後必定交貨,若再誤了,您拆了青焰窯的窯門,我絕無半句怨言!”

一行當的名頭,從不是憑空得來,先憑手藝打服同行,讓旁人甘拜下風,是為揚名。

再憑信譽折服主顧,讓眾人只認這招牌,是為立足。

能在威海郡屹立數十年,全靠姜遠的手藝與徒弟們的謙諾,陸平平絕不能讓這名聲毀在自己手裡。

趙敬見他姿態放得極低,心底暗自滿意。

他本就不是為了八口白練刀,不過是藉著這事拿捏,逼姜遠現身罷了,畢竟他大哥即將參加玄文館道試,急需姜遠親手鑄的法器粗胚。

他故作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“也罷,看在姜大匠的面子上,我便等三日。

姜大匠一輩子鑄兵無數,可別讓徒弟毀了一世英名。”

說罷,不再看陸平平,揹著雙手慢悠悠往窯場外走。

魏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眼皮低垂,心底卻如明鏡。

他跟著趙敬來窯市,想借機尋些修煉的資源,卻沒想到撞見這一出。

趙敬明著催貨,實則有求於姜遠,偏要先擺足高門架子拿陸平平立威,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姜遠本人,這位眼高於頂的八少爺,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看人下菜碟,果然是世家子弟的拿手好戲。”魏青心下輕笑,抬眼望向青焰窯的煙囪,滾滾黑煙正順著山勢翻湧,與晨霧纏在一起,隱隱有火光透出來,映紅了半邊天。

他想起火窯每年的進項,心頭盤算著,若能將這筆錢財握在手裡,自己四級練所需的精怪血液、虎狼大藥,便都有著落了。

“魏兄弟,看來咱們得在這多留幾日了。”

趙敬走到魏青身邊,臉上的倨傲散去幾分,換上一抹看似隨和的笑,“附近黃土村有客棧,歇腳吃喝都方便,整日閉門練功,也憋得慌,正好來這山野間散散心,看看山水,舒活舒活筋骨。”

魏青頷首,未多言語。

他從跟著趙敬來此,總不可能獨行百里折回,況且這青霧嶺下的火窯,藏著太多值得探究的東西,單是那逾期半月的八口百鍊刀,便透著古怪。

一行人離開窯場,往黃土村走去,趙敬出手闊綽,到了村口客棧,直接甩出兩錠雪焰銀,包下八九間上等廂房,掌櫃的見了這般豪闊,當即把他當活財神供著。

忙讓夥計將廂房裡裡外外擦了三遍,連房樑上的浮灰都掃得乾乾淨淨,生怕有半分怠慢。

晌午用過飯,魏青藉口修煉需要清靜,躲進了收拾得整潔寬敞的天字號廂房,終是擺脫了趙敬的糾纏。

他推開窗,目光望向青霧嶺方向,青焰窯已燒起頭把火,紅彤彤的火光刺破雲層,照亮了半邊山野,濃煙滾滾,順著山勢蜿蜒,宛若一條火龍盤臥。

從趙敬的閒談中,他早已得知,青焰、鍛金、煉刑三座火窯,選址皆依山傍水,窯頭在山下,窯身順地勢向上,點火時火光濃煙層層翻湧,立夏時三座窯齊齊開爐,三龍盤繞,火光沖天,十幾裡外都能望見。

“八口不過百鍊層次的百鍊刀,拖了半月都交不出,絕非簡單的手藝問題。”

魏青眯起眼,指尖輕叩窗沿,“別家鐵匠鋪數日便能鍛成,煉刑窯既屬玄鍛號,斷無此理,裡頭定有古怪。”

另一邊,客棧的廂房裡,趙敬坐在窗邊椅上,眉頭緊鎖,腳下的炭盆燒著普通的炭,冒出淡淡的黑煙。

黃土村地處偏僻,自然燒不起大戶人家用的銀霜炭,趙敬最厭這嗆人的煙味,抬手將手中茶杯一潑,茶水澆滅炭火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滿室的煙味卻仍未散去。

“林家的人也在這?馬伯,你怎的沒跟我提過?”趙敬的語氣帶著怒意,指節攥得發白。

馬伯半彎著腰,垂手而立,神色恭敬:“回八少爺,林二小姐林兒早幾日便到了赤縣,鐵掌閣朱萬堂的夫人本是林家旁支,起初以為是孃家人探親,未曾多想,昨日才探得訊息,林家老五林謙讓已在黃土村藏了數日,看架勢,也是衝著姜大匠來的。”

“林謙讓?”趙敬臉色一沉,眉峰擰成一團,“便是那與我並稱威海郡‘一豺一狼’的林家老五?”

馬伯眼角微抽,不敢接話。

這位趙八爺在郡城的性子,誰人不知?

十七匯行的公子哥兒,好幾人都被他打過,若非大夫人寵溺,還有大少爺、三少爺從旁照應,早便栽了大跟頭,也正是如此,趙家才從上水府聘了他來,寸步不離謙著這位八少爺。

“他大哥林謙溫與我大哥一樣,皆是玄文館生員,即將參加道試,他此刻來此,定然也是想求姜大匠鑄法器粗胚。”

趙敬語氣煩躁,想起出門前跟大哥拍著胸脯保證必定辦成此事,如今半路殺出林家,節外生枝,讓他心頭鬱躁,“晦氣!”

“姜大匠性情古怪,重名更重規矩,無兒無女,這輩子唯一的念想,便是鑄出一口神兵,得中樞龍庭敕封神匠。”

馬伯斟酌著開口,“八少爺原本的打算,是先委託煉刑窯鍛十煉、百鍊、千鍛的破風刀,姜大匠的小徒弟只能接百鍊的活,屆時您砸出重金,逼姜大匠現身,本是萬無一失。

可如今林家橫插一槓,煉刑窯連十煉刀都交不出,依奴才看,便是等三日,恐怕也難有答覆。”

趙敬沉默片刻,指尖敲著桌面,眼底閃過蔭翳:“林謙讓定然也沒見到姜大匠,否則此刻早該上門炫耀,落我面子了。

他在等什麼?姜大匠出山?你速去打聽,看看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!”

馬伯躬身應下,悄聲退了出去,廂房裡只剩趙敬一人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與此同時,青霧嶺深處,煉刑窯依山而建,攀附著陡峭山勢,是當年姜遠硬生生闢出的窯場。

玄鍛號的人都知道,當年姜遠走遍威海郡,最終選中赤縣,便是受一位風水道人的指點,稱此地地下藏有異火,引之入窯,可鑄神兵。

姜遠當即耗費重金,驅使四千苦役日夜挖掘,小半年才得一縷明焰,取為火種置入大爐,終年不熄。

越燒越烈,經過爐火煅燒、回火的兵器,遠比尋常貨色堅韌輕盈,也正因如此,才有了“破風刀落刃無痕”的威名。

煉刑窯的鐵匠鋪裡,爐火熊熊,火星四濺,掄錘打鐵的聲響此起彼伏,突然一聲嗡鳴劃破喧鬧,一柄雪亮的鋼刀被人握在手中,狠狠斬在厚實的鐵砧上!

刀速快如流風,竟未帶半分嘯音,只聽“崩”的一聲,火星迸射數尺,鐵砧上赫然留下寸許深的刀痕,刀刃卻完好無損。

持刀者又是連斬四下,“崩崩崩崩”的聲響接連響起,刺耳的音波蓋過了所有打鐵聲,直到第五斬落下,持刀人才收勢,將刀往火爐旁一扔,面不紅氣不喘。

“好刀!”一聲讚歎從門口傳來,陸平平匆匆趕來,見了鐵砧上的刀痕,眼中滿是讚許,“至少五十煉的成色,斬鐵如泥!”

持刀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,年約十八九,膚色古銅,身子骨如精鐵鑄成,正是林家老五林謙讓。

他瞥了陸平平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倨傲:“陸窯頭,十煉、五十煉的破風刀,我皆能鍛成,便是姜大匠要我鍛百鍊刀,我也有三成把握。

我從威海郡趕來赤縣,便是聽二姐說,姜遠是整個匠行最有名的大師傅,他立下的三條收徒規矩,年未及二十,鍛十煉刃破五十煉,鑄五十煉刃摧百鍊!

這兩條,我都做到了,五日鑄十二口刀,於我而言,更是易如反掌!”

陸平平臉上的讚許淡去,搖了搖頭:“林五郎,你確是難得的鑄兵好苗子,可我師傅定下規矩,收徒不過三,如今徒弟已滿,斷無破例之理。”

“滿了?”

林謙讓眼皮一掀,身旁下人連忙為他披上外袍,他語氣冰冷,“姜大匠不過是心善,撿了個沒飯吃的流民小子,瞧著可憐才收為徒弟。

十天前我與他比試過,同是五十煉的破風刀,他的刀被我三刀斬斷,足見他本事遠不如我!

姜大匠早年離開永鑄號,自創玄鍛號,曾說過匠行之中,手藝稱王,敢問陸窯頭,我與你家小師弟,誰的鍛刀能耐更強?”

陸平平臉色微寒,隨即又恢復和氣,嘆了口氣:“林五郎,你故意激將小師弟與你比刀,

私用火工道人的淬峰髓,本就勝之不武。

況且你已是一級練巔峰圓滿境的玄血寶絡,比刀時震裂小師弟的虎口,險些廢了他吃飯的傢伙。

若非念在林家與師傅有八九年的交情,這事兒絕不能善了!”

“若鍛兵只論手段不計成色,那玄鍛號始終壓不過永鑄號,便是理所當然!”林謙讓掃過周遭的鐵匠窯工,眼中毫無懼色,半步不退,語氣裡的傲氣幾乎要溢位來。

這話徹底惹惱了陸平平,他鬚髮皆張,如發怒的猛虎:“豎子安敢無禮!”

“五郎,休得胡言!”一聲嬌叱響起,撐著油紙傘的林兒俏生生立在一旁,秀眉微蹙,呵斥著林謙讓。

林謙讓鼻孔噴出兩道白氣,從威海郡到黃土村,半月有餘都沒見到姜遠,他的耐性早已耗盡。

他推開下人,繫上外袍腰帶,蹬上長靴,全然將陸平平視作無物:“二姐,我自有分寸。姜大匠既重規矩,那我便依著他的規矩來。姜狗子,你自己說!”

他抬手一拍,兩名林家健僕押著一個高個少年走了過來,少年的虎口纏著麻布,臉色蒼白,正是姜狗子。

“小師弟,你不在家養傷,來這作甚?”陸平平眉頭緊鎖,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。

姜鈞是姜遠撿來的流民,雙親喪於海妖之禍,小名狗子,因勤快本分,又有一把子好力氣,未練過拳腳也能掄動五六十斤的鐵錘,姜遠便讓他隨自己姓,取名姜鈞,取“萬鈞壓頂,無堅不摧”之意,足見對這小徒弟的期望。

可此刻的姜鈞,縮著脖子,不敢看陸平平的眼睛,帶著哭腔磕磕絆絆道:“大……大師兄,我不做師傅的徒弟了,我沒出息,我不打鐵了……”

“你說什麼?”陸平平心頭巨震,怒目望向一臉得意的林謙讓,眼中噴薄著厲色,他深知姜鈞將姜遠視作再生父母,絕不可能說出這般話,定然是林謙讓暗中搗鬼!

“姜大匠收徒不過三,如今他只剩兩個徒弟了,這關門傳人,捨我其誰?”

林謙讓眼神睥睨,眉宇間的傲氣更甚,“我天生千煉手武骨,出身林家長房,憑什麼做不得姜遠的徒弟?”

“林五郎,你欺人太甚!”陸平平怒喝一聲,一步跨出七八尺,蒲扇大的手掌帶起勁風,吹得棚頂的鉗子、剪刀噹啷作響,直拍林謙讓面門。

林謙讓立在原地,眼皮都未眨一下,他身後突然閃出一道灰影,抬手橫攔,往前一壓,只聽“咚”的一聲巨響,勁風洶湧,鐵匠鋪裡的熊熊爐火竟瞬間暗了下去,險些被吹滅。

陸十平只覺臂膀痠麻如受錘擊,撞在似鐵壁堅石之上,雙腿竟深深陷進泥地,壓出兩道半寸深的印痕。

他眸光驟凝,死死鎖著擋在林守讓身前的身影,灰衣布履,身形中等,鬚髮枯白如霜,正是林家老僕老黎。

“說歸說,動手便傷了和氣。”老黎的聲音嘶啞,慢條斯理道,

“林家與玄鍛號做了八九年買賣,和氣生財。

於情,五少爺是林家長房,與姜大匠關係更近。

於理,他有千煉手武骨,鍛刀能耐遠勝姜鈞。

五少爺自幼孤苦,長房求到火窯門前,不過是想為他謀個生計,這麼多年的交情,難道不值得姜大匠現身一見?”

最後一句話,他抬眼望向鐵匠鋪後的木屋,聲音刻意揚高。

姜遠自打打出金銀銅鐵八大錘後,便半收山了,極少親自鑄兵,常年在木屋裡閉關,研究冶煉好料,鑄造神兵。

玄鍛號賣出去的破風刀、黑麟槍,大半出自徒弟之手,唯有極少數是姜遠閒來無事鍛打的,一經面世,便被高價爭購。

“老黎,你這老東西還沒死,倒是稀奇。”

一聲炸雷般的怒喝響起,木屋的木門被一腳踹開,木屑飛濺。

陸平平身長九尺已是魁梧,可走出的這人竟比他還高一頭,腰闊十圍,肩寬背厚,宛若話本里握拳能立人、肩膀能跑馬的猛將,雙目亮若電光,周身氣血之旺盛,幾乎蓋過了鐵匠鋪的大火爐。

來人正是姜遠,玄鍛號的主人,威海郡匠行鼎鼎有名的大匠!他揹著雙手,聲音如洪鐘:“小輩胡鬧,你這老東西也跟著湊數?赤縣豈是你能來的地方,就不怕被教頭打死?”

老黎麵皮一抖,咳嗽兩聲,神色略顯侷促:“我前幾日才到,專程探聽過,教頭不在赤縣。”

姜遠腳步沉穩地走到院中,目光如實質般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林謙讓身上。

林謙讓只覺渾身毛髮倒豎,如被電光擊中,心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慌張,竟是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“千煉手武骨,中品第六十七,倒是有點天分。”姜遠的聲音放緩,嘴角勾起一抹笑,配上那雄偉的身材,竟像一尊笑面彌勒,

“可我家狗子的人熊腰武骨,也是中品第五十三,未必比你差。”

林謙讓心頭不服,挺起胸膛就要反駁,卻被老黎搶先開口:“姜大匠,姜鈞比刀輸了,況且他自己都說不做你徒弟了,強扭的瓜不甜,您說是不是?”

姜遠瞥了一眼跪在泥地、將臉埋進土裡的姜鈞,眸光一閃,話鋒一轉:“拜師也不是不行,你們備了什麼大禮?”

林謙讓正要開口,林兒連忙上前,柔聲說道:“十甕千仞寒淵水,五樽火工道人的淬鋒髓,一卷神匠公羊冶的鍛器手卷,九百斤沉江銅,另備珍財厚貨數樣,盡數奉呈姜大匠。”

話音落下,陸平平倒吸一口涼氣。

沉水銅是鑄器的上佳粗胚,一斤便值百兩白銀,九百斤便是九萬兩,更別提千丈寒潭水、火工道人的淬峰髓,還有神匠手書,每一樣都是匠行中人夢寐以求的珍品,便是姜遠這般大匠,也難免心動。

“林老大倒是懂禮數。”姜遠連說三個好,邁步踏進鐵匠鋪,雄偉的身子幾乎將鋪門佔滿。

他拿起林謙讓鑄的那口破風刀,只看了一眼,便隨手扔回鐵砧,輕吐四字,“糙貨。”

話音未落,他隨手抓過幾塊精煉鋼錠,扔進大爐,竟不用旁人拉動風箱,只是胸膛起伏,呼吸吐納如狂風捲浪,爐火瞬間暴漲,烈焰騰騰,鋼錠不過片刻便軟化成漿。

姜遠抓起一把銅錘,抬手敲打,動作快如疾風,穩如泰山,千百聲錘響連成一片,震得眾人耳膜生疼,半柱香不到,一口破風刀的粗胚便已成形。

他夾起通紅的刀身,插進大缸冷水,“嗤”的一聲,白煙升騰,霧氣漫開,姜遠手指輕轉刀身,勁力順著手臂流轉,宛若明焰纏刀,淬鍊著刀鋒。

那一舉一動,都透著與心神相融的韻律,看得周遭眾人如痴如醉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姜遠抬手抽出刀身,一口雪亮的破風刀赫然現世,刀口薄如蟬翼,刀鋒銳如寒芒,刀身略厚卻輕盈,無需揮動,便發出清越的顫鳴,犀利的銳氣幾乎要割裂人的麵皮。

與這把刀相比,林謙讓耗時兩個時辰鍛出的破風刀,竟顯得粗陋不堪,宛若孩童玩物。

“要做我姜遠的關門徒弟,規矩很簡單。”姜遠將破風刀重重拍在鐵砧上,刀身入砧三分,他環視一圈,聲音洪亮,“不管是林謙讓,還是其他阿貓阿狗,誰能鑄出一刀,斬斷我這把,誰便是我的關門徒弟,我必定悉心教導,毫無藏私!”

說罷,他不再看眾人,揹著雙手轉身出了鐵匠鋪,既未回木屋,也未停留,徑直往山下行去,只留下滿場的震驚與沉默。

林謙讓看著鐵砧上的破風刀,臉色鐵青,他就算用盡淬峰髓,鍛出百鍊刀,也未必能斬斷這把刀,姜遠的手藝,竟已到了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
“五少爺莫急。”老黎走上前,低聲寬慰,

“你辦不到,姜鈞也辦不到,整個赤縣,沒人能辦到!

只要姜大匠立了這規矩,咱們便有法子鑽空子,這徒弟之位,遲早是你的。”

林謙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猛地攥緊拳頭:“沒錯,我還有火工道人的淬峰髓,定能鍛出斬斷此刀的兵器!”

他瞥了一眼仍埋在泥地的姜鈞,又看了看面色陰沉的陸平平,轉身對林兒道,“二姐,咱們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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