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黑閻君與鍛爐火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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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謙讓的指節攥得發白,老黎垂著眼皮沒吭聲。

林家那位長老爺早年交遊能鋪遍威海郡十七匯行,跟半數長房都稱兄道弟,這才讓林謙讓他爹敢去武行打擂,最後成了蕭驚鴻拳下的爛肉。

這種沒了親眷的慘事,在十三匯行早是常景。

就說跟林謙讓不對付的趙敬,他家長房沾親帶故的,近三十號人都死在蕭驚鴻手裡,更別提其他匯行了。

蕭驚鴻剛來威海郡時,就是個穿粗布衫的漢子,往武行街一蹲就喊打擂,自報“玄文館”。

沒人聽過,都當是窮鄉來的野練家子,想掙酒錢。

可才五六天,“蕭驚鴻”這三個字就像火星子落了乾草堆。

他只接籤生死狀的四方擂,贏了就守擂,接八方人的挑戰,生死自負。

每一場都濺得臺板發黑,沒超過十招必分生死,武行的規矩在他拳下跟破紙似的。

打了徒弟,師兄來。

廢了師兄,師傅上,最後都被抬著出了臺口。

沒半月,“黑閻君”的名頭就壓得武行沒人敢抬頭。

中樞龍庭治著天下,道官掌著權,可真正能讓人混出頭的還是武道四級練,哪都有武行。

文無第一武無第二,靠拳腳吃飯的,就得拿擂臺分高低,分生死。

後來周、秦兩家的大少拿他賭。

秦家押他贏,周家賭他輸。

蕭驚鴻守了兩月擂,打了八十九場,場場見血。

到第九十場午時,臺邊的沙漏漏完了,蕭驚鴻沒現身,算輸。

周家剛拿著賭資笑,當天下午就死在城外宅子裡,連五個長隨、一個管事,還有那兩條雪獒,都被擰斷了脖子,血浸得院磚都發黏。

當晚秦家大少喝花酒的同伴,腦袋被踩進江泥裡,屍身在雲龍江飄了三天。

十七匯行的高門哪受過這氣?

可蕭驚鴻轉臉就破了水火玄鎧的巔峰圓滿境,徒手拍死了上水府派來的四級練高手。跨境界殺人跟掰筷子似的。

十七匯行這才慌了,想低頭,蕭驚鴻不接。

老黎喉結滾了滾,他當年捱過蕭驚鴻一腳,斷了三根肋巴骨,算撿回半條命:

“最後十三匯行砸了半座金庫,才把這尊瘟神送走。

郡城連下四天雨,衝沒了四座高門,道官老爺就站在城樓上看,只說‘此人有望入道’,扭頭就走。”

他拍了拍林謙讓的肩:“聽長老爺的,拜姜遠為師。

等他百年後,煉邢窯就是你的,玄鍛號掌櫃的位子一坐,說不定能把你爹的牌位請回祠堂。”

林謙讓鬆了拳,指節泛著青:“我聽你的,黎伯。不報仇了。”

老黎鬆了口氣,卻又低聲補了句:“蕭驚鴻的徒弟沒那麼好活,你看那魏青,早晚有匯行的人找他拼命。”

林謙讓的牙咬得咯吱響,他不敢恨蕭驚鴻,只敢恨那穿青衣的徒弟魏青。

一想到爹死不瞑的眼,娘日漸垮下去的臉,長老爺陰沉沉的笑,他攥緊了藏在袖裡的鍛錘柄。

隔壁屋的窗紙被風捲得嘩啦響,魏青指尖敲著桌面,指節泛白。

趙敬捧著茶杯,話裡裹著怯意:“都是周武君輸不起,偏要惹你師傅。”

趙敬年紀小,卻跟著娘吃了大半年的流水席,曉得不少內情:

“蕭尊師報仇從不過夜。

周少那宅子裡的活物,連灶臺下的老鼠都沒剩。

後來不服氣的秦柳吳家也湊上來,結果闔府都沒了全屍。

林家也摻了一腳,不過我趙家沒沾,咱倆沒仇。”

魏青“嗯”了聲,沒接那“一見如故”的話。

趙敬是典型的匯行闊少,欺軟怕硬,要不是玄文館的名頭壓著,早躲得八丈遠了。

“十七匯行被他滅了四家,我拜師前,真不知道師傅這麼狠。”

魏青的聲音很平,心裡卻清楚,要是他敢去郡城,尋仇的戰書能把二界橋的老宅門堵死。

蕭驚鴻早說過,同階相爭,死活不管。

同代有仇,死生自負。

砸了玄文館的招牌,他這條命也別要了。

“林謙讓。他來黃土村幹嘛?”

趙敬放下茶杯:“拜姜遠為師。

林家做鐵料開礦的官辦營生,盯著煉邢窯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
姜遠早年跟永鑄號鬧翻,是林家長老爺掏的錢,幫他開了玄鍛號,在赤縣起了三座窯。

這是養肥了要宰呢。”

他湊近了點:“姜遠收徒不超過三個,林謙讓肯定是拿捏了姜遠的小徒弟。

那小子出身低,好欺負。

再說林家那長老爺,當年修道不成改學武,天分不如林謙讓他爹,結果他爹死在擂臺上,長老爺才算坐穩位子,一肚子壞水。”

趙敬忽然頓住,魏青的眼神太靜了,像冰底下的刀。

“你想幹嘛?”

“我動手,你讓人看住林謙讓。”魏青指尖停在桌面,“你送我的那些禮,我記著。幫你除個麻煩。”

趙敬喉結滾了滾,酒杯都晃出了酒沫:“殺他?就因為他瞪了你一眼?”

“解決麻煩,最快的是解決製造麻煩的人。”

魏青抬眼,“你出面請他吃席,我動手。”

趙敬打了個寒顫,那眼神,跟當年蕭驚鴻站在秦少宅門口時一模一樣。

徒弟像師傅,這話真沒假。

煉邢窯的鐵匠鋪外,近百號匠人窯工跪得像排稻草人,大氣都不敢喘。

青焰窯的陸平平、鍛金窯的景三臉貼在泥地上,能聞見土裹著汗的腥氣,姜遠還沒回來,這火氣怕是要燒塌窯門。

申時的日頭剛沉下去,山路那邊傳來腳步聲,不是走,是砸。

每一步都震得石屑亂蹦,接著就看見姜遠肩扛著三棵鐵梨木。

粗得像水缸,枝椏上還掛著斷藤。

他的氣血裹著熱浪,像剛開爐的烘窯,離著十丈遠都能烤得人頭皮發疼。

陸平平和景三趕緊把腰壓得更低,泥點砸在臉上都不敢擦。

“轟!”

鐵梨木砸在鋪前空地上,狂風捲著泥點抽在人臉上,跟鞭子似的。

陸平平和景三被濺了滿身泥,跟剛從泥塘裡撈出來似的。

姜遠的聲音像淬了冰:“瞞著我多久了?是不是等我進了棺材,這窯就姓陸姓景,陸了?”

陸平平的鬍鬚抖得像鋼針:“師傅,我們沒這心!”

景三埋著頭接話:“林家的人三個月前就來了。

先是林二小姐訂了六萬兩的元青瓷盤,說趕年底用,我和大師兄想著讓大夥歇口氣,就應了。

後來林謙讓跟著來,總找小師弟姜鈞問鍛打的門道,姜鈞實誠,有啥說啥,倆人還湊過幾回飯。”

“飯?”姜遠的眼掃過跪在角落、腦袋磕得血肉模糊的姜鈞,

“他是匯行長房的少爺,姜鈞是啥?也配跟他扯交情吃飯?”

他語氣忽然軟了:“老大,把你師弟抬回去養著,別在這丟人。”

陸平平爬起來,架著姜鈞往山下跑。

姜遠揮了揮手:“都散了,景三留下。”

進了鋪裡,姜遠盯著案上那口破風刀,刀身泛著冷光,是他一錘一錘鍛出來的。

景三曉得這刀的分,姜遠靠燒“貢磚”進了上水府趙將軍的兵匠行,那磚兩尺見方,刀劍砍上去都留不下印子,專是鋪設御道,神道。

“林謙讓到底幹了啥?”姜遠拉動風箱,火苗竄起幾尺高。

景三硬著頭皮說:“他先請姜鈞吃酒,拉他去勾欄,

姜鈞只去了一次,後來都打包菜給匠人。

軟的不行,就說給姜鈞買宅子、引薦兵匠行,讓他離開窯場。

姜鈞不肯,林謙讓就提您當年被永鑄號打壓的事,激他比鍛刀,還拿了火工道人的淬峰髓。

那是煉法器的東西,姜鈞的刀被斬斷,虎口都裂了。”

他嚥了口唾沫:“後來林謙讓查到姜鈞在村裡認識個賣水的姑娘,拿她要挾,姜鈞才鬆了口。”

風箱的聲音忽然停了。

姜遠的半張臉浸在火光裡,像塊冷鐵:“我早說過,要做大匠就別沾女色。打鐵三年不碰私情,他半句都沒聽進去。”

他頓了頓:“你去辦三件事。

第一,查窯裡誰漏了姜鈞的底,填進你那寸金窯燒乾淨。

第二,問老大,青焰窯的瓷石夠不夠,林家掐著青霧嶺四千裡的原料地,白墩子和高嶺土說斷就斷。

第三,告訴姜鈞,要麼跟那姑娘斷乾淨,要麼滾出煉邢窯,以後別叫我師傅。”

景三剛應聲,姜遠又指了指破風刀:“這刀掛在這,誰能斬斷它,誰就是我的關門徒弟。”

“那姜鈞……”

“說出去的話,潑出去的水。”姜遠的語氣沒起伏,“他要是把兒女情長看得比窯場重,就不配拿鍛錘。”

景三沒敢再勸,姜遠這輩子沒成家,把心血都砸在了那柄沒鑄成的神兵上,真要以身殉爐,他都不會眨一下眼。

這時陸平平撞開了門,手裡攥著張燙金帖子:“趙家的趙敬遞的,今晚亥時,順風樓吃席。”

姜遠嗤笑了聲,這些年匯行的人巴結得像蒼蠅,他從沒給過好臉。

要是沒欠林家的人情,林謙讓這種貨色,他一巴掌就能拍碎。

可他接過帖子掃了一眼,剛要扔進火爐的手忽然僵住了。

火光晃在他老臉上,明暗翻得像浪。

半晌,他合上帖子,閉著眼說:“告訴趙敬,我準時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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