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鴻門宴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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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風捲著白尾灘的鹹腥,繞著黃山村的順風樓打了個旋,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鑽進去,撩得案上燭火忽明忽暗,將鎏金帖子的光影映在窗紙上,晃出細碎的金紋。

二樓雅間裡,林兒指尖捏著那方燙金帖子,指腹摩挲著硬朗的字跡,眉峰微蹙,眼底凝著一絲化不開的疑惑。

她剛從珠市回來,裙襬還沾著礁石岸邊的溼沙,髮梢掛著的細水珠珠,落在素色錦袖上,暈開一小片淺痕。

“吃席?誰擺的局?”她的聲音清冷,像撞在玉石上的清泉,打破了雅間的靜謐。

貼身伺候的小丫鬟捧著暖爐立在身側,聞言連忙垂首回話,聲音壓得極低:“回二小姐,是趙家八少爺趙敬差人送來的,帖子上寫著亥時開席,邀的是您、五少爺,還有姜遠大師傅。”

林兒捏著帖子的指尖微微用力,鎏金的邊緣硌得指節泛白。

“亥時?請我、五哥,還有姜師傅?”她側頭看向小丫鬟,明眸流轉間,疑雲更重,“趙敬那小子,到底安的什麼心?”

她與趙敬素無交情,甚至早有耳聞,這位趙家八少爺行事陰詭,睚眥必報,絕非肯輕易低頭示好的性子。

林謙讓剛折了他的面子,他不尋機報復已是萬幸,怎會反過來擺宴相請。

“小五也收到帖子了?”林兒輕聲追問,指尖依舊抵著帖子上的“趙敬”二字。

“是的二小姐,五少爺那邊還沒給回話,老黎管家讓下人來問,說全看您的意思。”小丫鬟據實回答,目光瞟了眼林兒緊繃的側臉,不敢多言。

“沒興致。”林兒抬手將帖子擱在案上,瓷杯與木案相碰,發出清脆的響,“小五跟趙家這少爺,都是一路貨色,豺狼心性,德性敗壞,平日裡劣跡斑斑。

他們之間的恩怨,我懶得摻和,免得到時候被小五拿了當靶子,替他擋那些明槍暗箭。”

她說著,輕輕搖了搖頭,長房的那些流言蜚語,像根細刺,紮在林家眾人心裡許多年了。

人人都傳,林謙讓的父親當年是被她爹爹攛掇,才敢去跟蕭驚鴻打擂,最後落得個身死擂臺的下場。

許是受了這流言的影響,林謙讓打小就與本家生分。

平日裡見了面,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。

就連年節時,孃親親自上門送些禦寒衣物和吃食,想額外照料他些,也難討到一個好臉色,往往是連門都進不去。

這般生分的關係,她何必湊上去蹚渾水。

小丫鬟站在一旁,猶豫了半晌,終究還是咬著唇,湊到林兒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悄聲道:“二小姐,奴婢聽說,魏青也會去哩。”

“魏青?”

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,猛地砸在林兒心上,她倏地攥緊了案上的帖子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中閃過明顯的錯愕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。

她抬眼看向小丫鬟,聲音都帶了幾分急:“他?他跟小五能同坐一席麼?”

任誰都知道,魏青是蕭驚鴻的親傳弟子,而蕭驚鴻,正是親手打死林謙讓父親的人,這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。

就在白天,兩人還在青焰窯前大打出手,林謙讓的玄血寶絡都被魏青的奔雲掌震出了裂痕,最後落了個慘敗的下場,兩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。

這般水火不容的關係,豈能同席飲酒?

“他師傅是蕭驚鴻,與小五有殺父之仇,兩人前幾日才剛交過手,差點鬧出人命,這要相見,豈能善了?”

林兒的聲音沉了下來,眼底的疑惑盡數散去,只剩瞭然的冷意,“趙敬果然沒安好心!

他這是想借魏青的手,當眾打小五一記耳光,最好能讓兩人拼個你死我活,他好坐收漁利!”

她總算看清了趙敬的算計,這哪裡是什麼宴席,分明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鴻門宴,而她和林謙讓,都是趙敬擺下的棋子。

······

另一邊,玄鍛號的廂房裡,氣氛卻與順風樓的雅間截然不同,滿室都是壓抑的怒火。

林謙讓捏著那方與林兒一模一樣的鎏金帖子,只看了一眼,便反手揉成了一團,狠狠砸在燃著赤血玄骨炭的火盆裡。

紙團遇火即燃,瞬間便縮成了一團黑灰,飄在炭火上,像極了他此刻的臉色。

“請我吃席?趙敬這小子,未免也太可笑了!”他啐了一口,聲音裡滿是不屑與憤怒,

“我才剛捱了魏青那小子一頓打,折了面子,他便迫不及待擺宴,想來顯擺他那點能耐?

真當我林謙讓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?”

他想起在青焰窯前的慘敗,想起魏青那副冷漠的模樣,想起趙敬在珠市口的嘴臉,心頭的火氣便蹭蹭往上冒。

一拳砸在身旁的梨花木案上,震得案上的茶杯哐當作響,茶水濺出大半。

“哼哼,等我當上姜遠的關門弟子,執掌煉邢窯,成為威海郡數一數二的大匠,再過個十年八載,誰求誰還兩說!

到時候,別說一個趙敬,整個趙家,都得看我臉色行事!”林謙讓眼中閃過狠厲的光,語氣裡滿是自負。

他心裡清楚,只要能拜入姜遠門下,得到煉邢窯的傳承,將來的前程,必定不可限量,區區趙家八少爺,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

立在一旁的老黎,看著自家少爺從方才的頹喪中徹底振作起來,眼中重新燃起鬥志,臉上的愁雲瞬間散去,露出舒展的笑意。

連忙上前附和:“五少爺說得極是!

趙家這一代雖說人才輩出,但將來能主事的,不是趙敬鴻,便是趙敬雲,根本輪不到趙敬這小子啥事兒。

哪裡比得上五少爺您前程大好,將來必定能躋身為煉邢窯的東家,玄鍛號的主人,執掌威海郡的鍛冶行當!”

老黎的話句句說到林謙讓心坎裡,他的臉色稍稍緩和,抬手端起案上的涼茶,抿了兩口,壓下心頭的火氣。

隨後走到窗邊,推開雕花窗扇,晚風裹挾著青焰窯的熱氣撲面而來,遠處的青焰窯燈火通明,爐火燒得通紅,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橘色。

窯工們還在連夜趕工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
林謙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底閃過一絲陰翳:“大老爺算計深遠,四千兩銀子的青焰瓷,砸掉一座日進斗金的大窯,姜遠怎麼著也該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
若他還覺得自個兒骨頭硬,不肯收我為徒,那赤巾盜賊那裡,還有一樁把柄等著他呢,我倒要看看,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。”

他早有準備,若是姜遠不肯鬆口,那便只能用些非常手段,逼他就範。

“黎伯,二姐那邊如何講?”

林謙讓轉頭看向老黎,語氣帶著一絲篤定,“她向來最不喜趙敬這廝的為人,知曉他的陰詭性子,定然沒可能答應赴宴。”

在他看來,林兒素來深居簡出,極少參與這些應酬場合,對趙敬這般小人更是避之不及,斷然不會去湊這個熱鬧。

老黎剛要開口回話,門外忽然響起篤篤的敲門聲,節奏輕緩,隨後便傳來小丫鬟脆生生的話語。

隔著門板傳了進來:“五少爺!二小姐讓我回您的話,此次入席的客人,有姜遠大師傅在內。

她說既然您決意要拜師,切不能與姜師傅生疏了情分,最好藉著這個機會,把之前的過節都說開。

做徒弟要有做徒弟的樣子,讓您收斂性子,待會兒多給姜師傅敬幾杯酒,賠個不是。”

林謙讓的眉頭猛地皺起,眼底滿是詫異,甚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。

二姐居然破天荒要參與這場酒宴?

這實在太過反常。

他印象裡的林兒,向來安靜內斂,在家中極少拋頭露面,平日裡最多隻是與幾個同輩的世家小姐交際,這般牽涉到諸多恩怨的宴席,她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的。

他愣了半晌,才壓下心頭的疑惑,對著門外沉聲道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
縱使心中百般不解,他也不敢違逆林兒的意思,更何況,林兒的話確實有道理,姜遠就在席上,這是他拜師的最好機會,絕不能錯過。

順風樓的大堂,早已被趙敬清場,平日裡擺得滿滿當當的桌椅盡數被撤去,只留下堂中一張厚實的檀木長案,配著數張紅木圓凳,整整齊齊地擺著。

顯然是特意為今晚的貴客準備的。

大堂的四角,各燃著一支粗壯的牛油蠟燭,將整個大堂照得亮如白晝,卻也讓空氣中的氣氛,多了幾分壓抑。

姜遠是第一個抵達順風樓的。

作為威海郡鍛冶行當的泰斗,煉邢窯的執掌者,他是在場所有人中,身份地位最為不凡的一位,卻偏偏來的最早,讓一眾伺候的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。

趙敬早已在門口等候,見姜遠走來,立刻堆起滿臉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去,做足了小輩的恭順姿態。

語氣更是恭敬到了極致:“姜師傅,您可算來了,快請進!您能賞臉來赴小子的薄宴,小子真是感激不盡!”

姜遠身材雄偉,虎背熊腰,往門口一站,像一座巍峨的山嶽,將門口的光線盡數擋住,連外頭呼嘯的晚風,都被他的身軀擋在門外,吹不進大堂半分。

他看都沒看趙敬臉上的笑容,徑直走進大堂,開門見山,聲音粗嘎,像磨盤碾過石頭,沒有半分兜圈子的意思:“那張帖子,是你寫的?”

他的目光如鷹隼,緊緊鎖在趙敬身上,帶著審視,帶著不屑。

在他眼裡,趙敬就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,手上沒有半點練家子的繭子,眼裡也沒有半分殺氣相,一看便是家養的錦雞。

只會藉著家族的勢力狐假虎威,借勢壓人,玩弄些陰詭的手段還成,若是讓他自個兒提刀拼命,見血搏殺,還差得遠!

趙敬被姜遠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,卻不敢有半分不滿,依舊躬身垂首,姿態放得極低,

如實回道:“不敢欺瞞姜師傅,帖子是小子發的,字也是小子寫的。但那些話,乃魏青親口放出,小子只是代為轉達。”

他知道姜遠的性子,直來直去,最恨別人拐彎抹角,與其隱瞞,不如據實相告,還能落個坦誠的印象。

“魏青,我知道他。”姜遠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蕭驚鴻的徒弟,老夫此次前來,正是衝著他來的。”

說完,他便不再理會趙敬,也全然不在意主客之分,徑直走到堂中長案的主位旁,隨意挑了個位置,大馬金刀地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根標槍。

他閉上眼睛,開始養神,臉上沒有半分表情,也沒有絲毫與趙敬攀談的意思。

這態度,擺明了是說,趙敬這位趙家八少爺,還不夠資格被他放在眼裡,連與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
趙敬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心裡暗罵老東西不給面子,卻不敢有半分表露,依舊堆著笑,心裡卻早已打定主意。

為了辦成魏兄託付的事,也為了掃清林謙讓這個絆腳石,他今兒個就算心甘情願扮一回跑堂的小廝,也無所謂。

他抬手給身旁的馬伯遞了個眼色,示意他好生伺候,隨後便退到一旁,目光瞟向樓梯口,在心裡默唸:“兄,你可別讓我失望。”

亥時的梆子聲,從黃山村的街口傳來,一聲接著一聲,清晰地傳入順風樓中。

梆子聲落,被邀的貴客,便陸續抵達了。

第一個到的,是林兒。
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錦長裙,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,只插了一支珍珠簪子,素面朝天,卻難掩清麗的容顏。

她身後跟著小丫鬟。

緩步走進大堂,目光掃過堂中的佈置,最後落在主位上的姜遠身上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隨後便走到一側的圓凳旁,安靜坐下,一言不發。

緊接著,林謙讓便掀開門簾,大步踏進大堂。

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,腰間佩著一把淬鐵刀,刀鞘上的紋路在燭光下閃著冷光,臉上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神情,步伐沉穩,周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。

老黎像影子一樣,緊緊跟在他身後,目光警惕地掃過大堂的每一個角落,生怕有什麼意外。

兩人依次落座,堂中原本就壓抑的氣氛,瞬間又凝重了幾分,連呼吸都彷彿變得凝滯。

反倒是魏青,最晚才到。

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短打,身姿挺拔,踩著樓梯一步步走下來,腳步聲不疾不徐,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冷漠,掃過大堂中的眾人,最後在趙敬身邊的空位上坐下,自始至終,都沒有看林謙讓一眼,彷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
魏青一落座,趙敬便立刻站起身,臉上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,打破了大堂的沉默。

他端起案上的酒罈,給自己倒了滿滿三大碗酒,端起第一碗,對著眾人拱了拱手,朗聲道:“諸位能來,都是給我趙某人幾分薄面,小子感激不盡,自個兒先飲三杯,以表謝意!”

說完,他仰頭便飲,第一碗酒一飲而盡,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,沾溼了衣襟,他卻毫不在意,

緊接著端起第二碗、第三碗,一碗接一碗,盡數喝得乾淨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
趙家八少爺,向來不怵這種場合,從小在各種宴席中長大,練就的酒量和場面功夫,豈是常人能比,

這般乾脆的舉動,倒是讓原本沉悶到極點的氣氛,稍稍活絡了幾分,多了一絲熱鬧。

放下空碗,趙敬拍了拍手,後廚的廚子立刻端著菜餚魚貫而入,一道道精緻的菜餚,很快便擺滿了整張長案。

“廚子是我專程從赤縣請來的,手藝一絕,食材也是今早剛用船運到渡口的,新鮮的黑鰈珠蚌、金寶珠蚌,還有威海郡特有的山珍,絕不敢怠慢大夥兒。”

他一邊說著,一邊走到姜遠身旁,目光落在案上的酒罈上,語氣愈發恭敬:

“姜師傅,我知道您素來好美酒,特意讓人從赤縣提了十罈子醉雲釀,

這酒性子烈,卻是難得的好酒,小輩厚顏,敬您一杯,往後我在赤縣地界,還得您多照顧。”

趙敬的嘴皮子功夫本就不賴,這些客套話更是說得流暢自然,沒有半分違和。

一旁的馬伯立刻拎著五六壇醉雲釀走過來,手指用力,一把拍開封口的泥封,清亮的酒液立刻從壇口流出來,注入一旁的海碗中,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大堂中瀰漫開來,沁人心脾。

主僕二人合作無間,不過眨眼的功夫,三大碗滿滿的滄浪釀,便擺在了姜遠面前。

“姜師傅豪氣,小子酒量不行,不敢與您拼酒,只能陪上一杯。”趙

敬端起其中一隻海碗,碗中的滄浪釀晃盪如波浪,卻愣是半滴都沒灑出,足見他的功底。他

對著姜遠敬了敬,一飲而盡,隨後轉頭,將另一隻海碗遞給面無表情的林謙讓,臉上的笑容愈發熱情,

“林兄,我曉得你向來海量,在威海郡也是出了名的,又聽聞你即將拜姜大匠為師,成為煉邢窯的關門弟子,這可是天大的好事,普天同慶的喜事!

來,敬你師傅一碗,也讓大夥兒看看,我等威海郡男兒率真坦蕩的直性子!”

林謙讓看著遞到面前的海碗,又看了看趙敬那張虛偽的笑臉,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火氣。

林兄?

他跟趙敬,何時這般熟絡了?

不過是在珠市口起過沖突的仇家,如今倒是喊得親熱,真是可笑。

他習慣性地想頂上兩句,將海碗推開,痛痛快快地罵上一頓,可腦海裡卻突然閃過林兒的叮囑,讓他收斂性子,多給姜師傅敬幾杯酒。

話到嘴邊,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,臉上依舊沒什麼好臉色,甚至帶著幾分不耐,卻還是勉勉強強地站起身,接過了海碗。

“姜師傅!”

林謙讓端著滿滿一碗的醉雲釀,面向端坐不動的姜遠,難得露出幾分恭敬之色,語氣也放低了幾分,

“早些時候,小子年少無知,出言不遜,對您多有冒犯,狂悖了些,今日藉著這個機會,在這裡跟您陪個不是,還望您大人有大量,不計前嫌。”

說完,他便不再多言,仰頭咕咚咕咚幾大口,便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,動作豪爽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
姜遠緩緩睜開眼睛,瞥了一眼一旁眼觀鼻、鼻觀口,始終沉默的魏青,眼底閃過一絲疑惑,不清楚他與趙敬這葫蘆裡,到底賣的什麼藥。

但他也沒有多問,只是默默地拿起面前的海碗,一口氣便幹了兩大碗,酒液入喉,面不改色,盡顯豪邁。

······

“好酒量!”趙敬見狀,立刻高聲喝彩,語氣裡滿是讚歎,

“我在威海郡就早有耳聞,林兄酷愛烈酒,最喜歡喝得酣暢淋漓時開爐打鐵,坊間更是傳言,林兄飲五大碗燒刀子,便能鑄出一口五十鍊鋼的好刀!

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!

來,咱們今晚不醉不歸,盡興就好,馬伯,給我林兄再滿上!”

趙敬這番話,恰如其分地捧了林謙讓一把,既給了他面子,又順勢將勸酒的話頭接了下去。

這一幕,落在林兒眼裡,卻是極為古怪。

她坐在一旁,端著茶杯,指尖摩挲著杯沿,看著趙敬對林謙讓這般熱情,看著兩人這般“融洽”的模樣,心裡不禁生出一絲懷疑。

小五與趙敬,難道真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莫逆交情?

林謙讓握著空碗,聽著趙敬的吹捧,心裡卻冷笑著,眼底的警惕絲毫不減。

想灌醉我?

讓我當眾出醜,丟盡臉面?

他從十二歲開始,無論習武練拳,還是開爐打鐵,都會飲上幾碗燒刀子暖身提神,十幾年下來,早已養出了千杯不醉的寬宏海量。

區區幾罈子滄浪釀,度數遠不及燒刀子,想憑這個讓他倒下,簡直是痴心妄想!

“我倒要看你這黃鼠狼給雞拜年,究竟安的什麼心!”

林謙讓在心裡冷哼一聲,沒有半分推辭,任由羊伯將自己的海碗再次倒滿。

他端起碗,對著姜遠再次敬了敬,隨後便一飲而盡,還特意將碗底亮給姜遠看,以示自己的誠意。

趙敬見狀,愈發熱情,像個青樓裡的老鴇一般,圍著姜遠和林謙讓打轉,連勸數次,嘴裡的好話一句接著一句,聽得人眼花繚亂。

姜遠本就酒量驚人,又是直爽性子,來者不拒,倒一碗便喝一碗,碗碗見底。

林謙讓也像是來了勁,被趙敬的話激得心頭火氣,一碗接一碗,喝個沒停,兩人竟像是較上了勁一般,拼起了酒。

一旁的馬伯更是手腳麻利,不斷地開壇倒酒,五六壇滄浪釀,不過片刻的功夫,便被喝了個底朝天,壇壇空蕩,再也沒剩下半滴酒液。

老黎站在林謙讓身後,看著眼前的場面,心中大為不解,甚至帶著一絲慌亂。

這場席,到底是吃的什麼?

為何好端端的一場酒宴,無端端就變成了姜師傅與五少爺的拼酒局?

滿桌的珍饈美味,連動都沒動一下,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被這兩人的拼酒吸引了。

不止是老黎,大堂裡的其他客人,也都沉默著,連筷子都沒動一下,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像一個個木偶,又像是戲園子裡的無趣看客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,只等著這場宴席散場。

整個大堂,除了趙敬偶爾的喝彩聲,便只剩下姜遠和林謙讓碰碗的聲響,單調而沉悶。

不知喝了多少碗,林謙讓只覺得喉嚨裡火辣辣的,胸腔裡像是燒著一團火,卻半點醉意都沒有,反倒是尿意洶湧而來,憋得他渾身難受。

他放下海碗,對著眾人拱了拱手,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:“諸位慢用,我先失陪片刻。”

說完,便不再停留,轉身朝著大堂後側的茅房走去。

再厲害的練家子,就算能以氣血蒸散酒勁兒,千杯不醉,也終究是肉體凡胎,不可能擺脫人身的排洩問題。

除非是修得周天聚氣的驚人本事,能吞吐地煞,養煉真罡,方能斷絕這些俗事。

顯然,林謙讓還沒達到這般境界。

林謙讓的身影剛一離開大堂,原本還算熱鬧的氣氛,瞬間便凝固了,像被一盆冷水澆過的火盆,頃刻之間,便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
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,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
趙敬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,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,他施施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卻緊緊盯著大堂後側的方向。

這般突如其來的安靜,比之前的拼酒場面,更顯得詭異,更讓人心裡發毛。

林兒端著茶杯的手,微微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不安,一種不好的預感,悄然爬上心頭。

就在這時,一直閉口無言,沉默了大半個晚上的魏青,終於動了。

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,飲盡杯中最後一滴茶水,隨後緩緩地站起身,語氣平淡,沒有半分波瀾:“少陪了。”

話音落,他便邁開腳步,跟在林謙讓身後,朝著大堂後側走去,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,就這麼當著姜遠、林兒等人的面,消失在大堂的拐角處。

“不對!”

老黎見狀,腦中轟然一響,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臉色驟變,悚然一驚,瞬間便反應過來,趙敬和魏青,根本不是想灌醉五少爺,他們是想借著這個機會,對五少爺下手!

他再也顧不得其他,抬腳便要追上去,護著林謙讓的安全。

“馬伯。”

趙敬的聲音,輕飄飄地響起,沒有半分起伏,卻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
一直站在一旁的羊伯,立刻腳下一動,像一道鬼魅的影子,瞬間便攔在了老黎身前。

他臉上堆著笑呵呵的表情,眼神卻冰冷,看著老黎,語氣帶著一絲戲謔:“老黎,你這是做什麼?

你家少爺不過是去上茅房,難不成還需要有人擦屁股麼?”

老黎被羊伯攔住,前進不得,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,越想越心驚,後背瞬間便被冷汗浸溼。

他看著馬伯臉上的笑容,只覺得無比猙獰,厲聲喝道:“你讓開!趙敬與魏青串通起來,居然敢當眾要害五少爺!

你們就不怕林家震怒,找你們趙家算賬嗎!”

他實在想不通,趙敬竟敢如此大膽,在這麼多人面前,在姜遠這位鍛冶泰斗的眼皮底下,對林謙讓下手,這簡直是目無王法,肆無忌憚!

“二小姐!”老黎轉頭,看向一旁的林兒,眼中滿是急切,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哀求,

“二小姐,您快想想辦法,魏青他……他要對五少爺下死手啊!”

林兒猛地站起身,臉色煞白,剛要開口說話,一道沉悶的聲響,卻突然在大堂中響起。

咚!

這一聲,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大堂的地面上,又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
一股磅礴的氣流,從姜遠身上爆發出來,如海潮般狂湧,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,燭火劇烈搖晃,案上的碗筷被震得嗡嗡作響,連空氣中的酒香,都被這股氣流壓得消散無蹤。

林兒的話,哽在喉嚨裡,再也說不出來。

她抬眼,便看到端坐如山的姜遠,猛地睜開眼睛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怒目圓睜,盯著老黎,聲音如驚雷,震得人耳膜發麻:“吵嚷什麼?平白攪了老夫的酒興!”

姜遠的氣勢,如山如海,壓得大堂中的所有人,都喘不過氣來。

老黎被這股氣勢震懾,瞬間愣在原地,動作僵住,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。

就在這愣神的瞬間,馬伯抓住機會,手掌如電,快如閃電般探出,緊緊地按在了老黎的肩膀上。

他的手掌,看似輕飄飄的,卻帶著一股千鈞之力,老黎只覺得肩膀一陣劇痛,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,動彈不得,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分毫。

“老黎,別這麼心急。”馬伯依舊笑呵呵的,語氣卻帶著一絲威脅,

“你家少爺很快就回來,急個啥?

來來來,咱們挑張桌子,坐著嘮嘮嗑,喝杯酒,何必這麼劍拔弩張的。”

老黎被按在原地,眼睜睜地看著魏青消失的方向,心中充滿了絕望,卻無能為力。

趙敬坐在位置上,藏在袖中的手掌,死死攥住,指節因用力過猛而泛白,甚至微微發顫。

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大堂後側的拐角,在心裡瘋狂默唸:“魏哥,你可千萬不能失手,絕不能讓他活著走出來!絕不能!”

姜遠坐在主位上,抬手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已經涼掉的珠蚌肉,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,臉上沒什麼表情,

心底卻掠過那張燙金帖子上的一字一句,那字裡行間的狠戾,彷彿還在眼前:“殺林五郎,皆大歡喜!”

沒了林謙讓這雙百鍊的鍛冶手,少了林謙讓這個眼中釘,姓姜的,能獨掌煉邢窯,無人掣肘,自然高興。

姓趙的,能掃清絆腳石,自然開心;姓魏的,自然快意。

而姓林的,沒了這個桀驁不馴、四處樹敵的五少爺,興許,也能輕鬆幾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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