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蕭驚鴻歸(1 / 1)
“姜遠?給魏爺打過神兵的姜大匠!”
陳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自從他離開青霧嶺,不再做赤巾盜賊的頭目後,世上能讓他稱作“故交”的人,兩隻手就能數過來。
算來算去,也就威海郡開玄鍛號的姜遠,還有赤縣靠採珠為生的梁實,這兩個脾性相投、喝過幾頓酒的老夥計。
“姜老弟,你幾年前把窯市遷到赤縣,跟玄文館就隔了一條街,怎麼從沒見你登門?”
陳忠大步跨過掃得乾淨的前院,迎著風雪,走向那個魁梧的身影。
“我還以為你我交情淡了,開玄鍛號的大匠,瞧不上我這個當過山賊的老頭子了。”
姜遠臉上一熱,連忙抱拳:“陳兄這是哪裡話!
蕭先生喜靜,不愛旁人打擾,再說我這一身煙火氣,哪敢踏足玄文館的大門。”
陳忠大笑,把他讓進正廳。
魏苒乖巧地提起銅爐上的水壺,踮著腳給兩位長輩斟茶。
“你這話就見外了。
少爺不是厭世,只是覺得俗事纏身徒增煩惱,懶得應付無關的人和事罷了。”
陳忠把茶杯推過去,又拉過圓凳讓魏苒坐下。
魏爺這個妹妹,看著柔弱,心眼卻透亮,就是身子骨太弱,不是練武的料子。
至於修行之路?
在赤縣這種地方,怕是難有寸進。
中樞龍庭統御天下靈機,若不入正統宗門,只學山野散修的旁門左道,這輩子都別想往上走。
“陳伯,當年多虧你指條明路,我才帶著百數匠人投了軍,遠赴上水府。
那時候只此去九死一生,沒想到竟能活著回來。”
匠行的規矩從來都是師徒如父子,手藝只傳子孫,外人想學半分都難。
所以才有三年燒火,三年掄錘,三年出師,什麼時候把師傅當成親爹孝敬,才算真正入了門,能摸到手藝的精髓。
“一晃十年過去,當年的恩恩怨怨,早成了一筆糊塗賬。”
陳忠深有感觸。
就算他隱姓埋名在玄文館當個門房,也放不下青霧嶺的舊部,最後索性把拜把子兄弟當年造下的殺孽,全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姜老弟,你無事不登三寶殿,今天來找我,不只是敘舊吧?”
姜遠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:“我在黃山村見過魏爺,不愧是玄文館的傳人,行事頗有蕭教頭的風範。
林謙讓那小子得罪了他,當天就被打死,連趙家跟煉邢窯也一併收拾了,半點不留情面。”
陳忠嘴角微揚。
這種有仇當場報的果決,跟蕭驚鴻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可惜少爺不在赤縣,沒能親眼看到。
“按道理,我欠他一份人情,本想鑄一把千鍛神兵還他。
但見魏爺對打鐵有興趣,就先擱下了。
我想再觀察一陣,要是他真有匠人的天分,就把崩山破嶽錘法傳給他。”
姜遠緩緩說道,“我這錘法學自永鑄號,燒瓷燒磚的本事,卻是在上水府軍營裡學的。”
“你倒是大方。
崩山破嶽錘八十一錘可是永鑄號的不傳之秘,沒正經拜師敬茶的傳人,根本碰不到。”陳忠打趣道。
“我都被逐出師門了,還講什麼規矩?
當年永鑄號要廢我雙手,要不是你出手相救,我哪有今天。
現在把錘法還給玄文館,也算合情合理。”
姜遠眼中閃過一絲感激。
匠行規矩大過天,欺師滅祖、破門自立的人,輕則被廢去一身本事,重則被追殺至死。
要不是他給蕭驚鴻鑄過兵器,有幾分香火情,再加上陳忠暗中護著,他這雙手早就沒了。
“是永鑄號太過分。
你把造聽破風刀的手藝,還有淬峰髓的秘方都交出去,已經夠還清授業之恩了。
他們拿了好處還不依不饒,實在欺人太甚。”
陳忠擺了擺手,窗外雪正急,捧著熱茶跟故人聊起往事,不由感慨,少爺離開威海郡,已經這麼久了。
“我沒想到蕭教頭的徒弟,不光武道超凡,打鐵也有天賦!
他當著我的面,親手鍛出了百鍊鋼!”姜遠神色鄭重,一字一句道。
“我那幾個徒弟,老大能燒瓷,老二會燒磚,就是打鐵不成器。
老三倒是有把子力氣,但性子太黏糊,難成大器。
今天見了魏爺,就像當年我師傅第一次見我一樣!”
陳忠眉頭一挑,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這是想挖牆腳?
“姜老弟,這事我做不了主。
雖說玄文館的祖師爺也學過百家藝……”
陳忠沉吟片刻,苦笑道,“少爺自己也鑽研過易容、製毒、暗器,但打鐵……實在不算武道。”
姜遠立刻正色道:“陳兄此言差矣!
蕭j教頭常說,武道包羅永珍,豈會侷限於拳腳兵刃!”
“千般武藝,打鐵也是其中一種!
我自創的焰浪摧堅錘,既能鍛鋼,也能殺人!”
魏爺的打鐵天分,真有這麼高?
看著姜遠一臉懇切的模樣,陳忠心裡暗暗吃驚。
能讓這頭倔牛低頭求人,可是破天荒頭一遭。
“匠行從來都是徒弟盼著找好師傅,師傅也盼著找好徒弟。
鑄兵不是一個人的活,十煉、五十煉、百鍊、千鍛我都能自己來,但要鑄萬鍛神兵,就得有人打下手,掌副錘。
至於傳說中的神兵,更要看天時地利。”
姜遠知道自己沒法跟蕭驚鴻搶徒弟,沉聲道:“名分都是虛的,只要魏爺願意學,我就把焰浪摧堅錘傾囊相授,威海郡的玄鍛號也交給他打理。
以他的天分,將來必定能成為中樞龍庭欽封的神匠!”
下級之中,匠匯為首!
這可不是普通工匠,而是中樞龍庭親封的大匠、神匠!
只要能坐穩匠行的頭把交椅,打出傳世神兵,就能名字錄入黃冊,進入營造司,吃上官家飯。
陳忠知道魏爺心高氣傲,遲早要去威海郡闖蕩。
有神兵監的官身護身,確實能省去不少麻煩。
“你一上門就想挖玄文館的牆角,這事不急。
等開春少爺回來,咱們再商量。
其實少爺多半不在乎,主要還是看魏爺自己的意思。”
陳忠笑著點撥:“他要是真想學你的焰浪摧堅錘,我跟蕭先生還能攔著不成?”
姜遠略顯尷尬地笑了笑:“總歸要跟蕭教頭說一聲,徵得他同意才好。”
與此同時,四百里外的青霧嶺。
滴水成冰的寒冬裡,仍有獵戶和採藥人冒著大雪進山。
他們路過狐仙廟時,都會進去燒炷香,求個平安。
剛跨進那座泥磚廟門,一股暖意就撲面而來,驅散了身上的寒氣。
甜膩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鼻腔,抬眼望去,桌上擺滿了美酒佳餚,十幾個身披薄紗的美貌女子正翩翩起舞,春光無限。
一輩子只見過鄉野娼妓的獵戶和採藥人,哪裡見過這種陣仗,當即被迷得神魂顛倒,沉溺其中,無法自拔。
片刻後,雪依舊在下。
狐仙廟裡,卻多了幾具赤身裸體、凍硬的屍體。
“這青霧嶺不能待了!本娘娘得立刻搬家!”
供奉的狐仙像“咔嚓”裂開,一陣陰風捲起,凝聚成一個嫵媚的婦人身影。
“那頭老虎栽在活閻王手裡也就罷了,連剛冒出來的七蛻妖尊都被人打死了。
這地方太兇險!
吃完最後一炷香火,趕緊走!”
山神本是精怪所化,靠吸食人間香火為生。
這隻活了近七百年的白狐,最初也曾救過獵戶、指點採藥人尋藥,因此才建了這座狐仙廟。
可隨著香火越來越雜,它的七情六慾也越來越重,開始貪戀人身陽氣,漸漸從山靈變成了狐妖。
“憑什麼?人類食我同族血肉,無人斥責他們入魔為孽;我不過取些許生人陽氣,吃幾個凡夫俗子,就要被喊打喊殺,斥為妖孽!
這天道太不公!”
白狐收拾好積攢的財貨,等天一黑,就化作陰風,朝著青霧嶺而去。
“憑本娘娘的姿色,做青霧嶺妖王的壓寨夫人綽綽有餘。等我找些同族認親,再拜幾個乾爹乾哥,往後也是青霧嶺的大妖了!”
陰風如奔馬,幾炷香的功夫就衝出了赤縣。
這隻生著雙尾的白狐晝伏夜出,一路疾行,縱橫四千裡的青霧嶺,很快就出現在眼前。
“在青霧嶺那種小地方,吃幾個獵戶都要提心吊膽,生怕哪天撞見狠角色。還是搬家明智!”
白狐卷著陰風,發出一陣嬌笑。
就在它掠過一條積雪的官道時,忽然發現,月明星稀的夜裡,竟有個青袍男子獨自趕路。
“嘿嘿,正好討個封,借點陽氣!”
白狐立刻顯出原形,人立而起,候在路邊。
精怪討封是一種緣法,結善緣還是惡緣,全看運氣。
樵夫一句“頭角崢嶸,真龍也”,讓深山巨蟒直接化龍渡劫。
黃皮子夜半攔路問“像人嗎”,答“像”脫妖化人,答“不像”血債血償。
等那人走近,白狐猛地跳了出來,攔在他面前。
“你……哦豁!”
對面是個鬍子拉碴的青袍男子,一雙刀眼冷冽如冰。
白狐的血瞬間涼了半截,尾巴炸得像根毛撣子,僵在原地。
“有點眼熟。”
蕭驚鴻伸手抓了一把空氣,嗅出裡面混雜的香火、血光和微弱陽氣,眼神一凝。
“從赤縣來的?
我正好要回去,真是巧了。
緣分,果然妙不可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