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歸途風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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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家!”

兩個字像一把火,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血性。

可這把火剛燃起,就被夜色裡刺骨的寒風兜頭澆了一盆冰雪。臥龍坡外的混天狼營寨雖已亂撤,但亂,不代表散;撤,不代表不追。尤其是那些嗅到“獵物”氣息的追騎,往往最兇、最急。

蕭寒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著衝入黑暗。身後百騎如影隨形,李長風的殘部夾在佇列中間,被龍牙衛一左一右護住。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,起初只是細碎的白點,像灰塵一般,轉眼便被風捲成刀片,打在臉上生疼。

蘇青鸞被他安置在身前,同乘一騎。她的身子很輕,輕得像一件薄衣,靠在他胸前時,卻能清晰感到她壓抑的顫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咬著唇,呼吸間都是冷氣。

蕭寒低聲道:“抓緊。”

蘇青鸞“嗯”了一聲,雙臂繞過他的腰。她手指冰得嚇人,隔著甲冑都能透出寒意。蕭寒把韁繩稍稍勒短,刻意放緩了馬速,讓她能穩住。可他眼神卻銳得像夜裡的刀——前路是回家的方向,也是最容易被咬住尾巴的方向。

山道狹窄,積雪掩蓋了原有的車轍與石塊,馬蹄踏上去時,時不時會一滑。龍牙衛分成前後兩隊,前隊開路探險,後隊收尾掩痕。每隔一段路,便有人下馬,用樹枝拖掃腳印,或用雪覆蓋血跡與碎草,儘可能抹去隊伍存在的痕跡。

蕭寒不回頭,卻能感覺到後方佇列裡傷兵的喘息與壓抑的呻吟。李長風的人,大多帶傷,能活著突圍已是奇蹟,再讓他們在雪夜裡急行軍,等同於拿命去賭。

他壓低聲音,問懷裡的人:“你還能撐住嗎?”

蘇青鸞沉默片刻,像是在努力把情緒壓進雪裡,才開口:“我沒事。你……別回頭看我。”

蕭寒的下頜微微收緊,沒追問“為什麼”,只吐出一個字:“好。”

兩人之間的交流,被風雪切得斷斷續續,像是刻意避開某些話題。可有些事,不問不等於不存在。

過了一個急彎,隊伍短暫停在一處背風的巖窩。這裡兩側山壁夾出一條窄縫,風被削弱,雪也薄了些。前隊回報:再往前兩裡,有岔路,一條走官道回杏花村最快,另一條入偏峽谷,路更難走,但能避開追騎。

蕭寒翻身下馬,先將蘇青鸞扶下來,動作很穩,卻不多餘溫柔。他目光掃過她披風上的血痕,那血不是她的,大半是突圍時濺上的。她臉色蒼白得像雪,唇卻被咬出一線紅。

李長風拄著斷了一截的槍桿走來,身後跟著幾個副手,個個臉上帶血,眼裡卻還燃著不肯熄的火。

“蕭都尉。”李長風抱拳,聲音沙啞,“我這邊傷兵太多,再這麼急行,怕是要掉隊。一掉隊,就等著被啃乾淨。”

蕭寒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抬手示意龍牙衛把隊伍分成三列:輕騎在前,傷兵居中,後隊壓陣。隨即他看向李長風:“你的人裡,能走的有多少?”

李長風咬牙:“七成還能騎。剩下的……要麼拖著,要麼得留。”

“留不留,都一樣。”蕭寒語氣冷得像鐵,“留在這裡,是給混天狼添功勞。”

李長風眼神一顫,隨即沉下去:“那你打算怎麼走?”

蕭寒的視線轉向峽谷方向。那條路他走過一次,是早年追緝山匪時走的偏線。路險、窄、易設伏,但也正因如此,追騎大隊難進,馬速也起不來。若對方想咬住,就得派少量精騎追進來;少量,就好對付。

“走偏峽谷。”蕭寒道,“官道留給他們。”

李長風皺眉:“峽谷裡雪深,一旦馬失蹄——”

“所以分批換馬。”蕭寒截斷他的話,“輕騎先走,把最好的馬留給傷兵。後隊每隔一段,抹痕、斷蹤。再設兩處誘餌火堆。”

“火堆?”李長風一愣。

蕭寒眼底沒有溫度:“讓他們以為我們在官道旁歇腳。火光一亮,追騎自然往亮處撲。等他們撲過去,只撲到一堆空灰和幾條刻意留下的馬糞。”

李長風深吸一口氣,抱拳:“明白。”

蕭寒隨即點出兩名龍牙衛:“周焰,帶十人去前方岔口生火,留下一些腳印,做得像有人紮營。半個時辰後撤入峽谷,沿路把痕跡斷乾淨。”

“是!”

“秦鐵,帶五人押後,專門清痕。若遇追騎小股,能吃就吃,吃不了就拖,別讓他們摸到主隊。”

“領命!”

命令一條條落下,隊伍像一部冷硬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。所有人都明白,這不是撤退,是一場與時間、與風雪、與追騎的賽跑。

蘇青鸞站在巖窩陰影裡,看著他佈置一切。她的眼睛被雪光映得很亮,卻亮得發冷。蕭寒走到她面前,替她緊了緊披風領口,語氣低:“有些話,路上再說。現在只說最要緊的。”

蘇青鸞點頭,喉嚨像堵著什麼,半晌才擠出聲音:“真玉佩……在我身上。”

蕭寒的手指一頓,隨即更緊地扣住披風的繫帶:“確定?”

“確定。”蘇青鸞低下頭,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一個小布包。她沒開啟,只將那布包塞進蕭寒掌心,掌心的溫度透過去,她卻像被燙到一般縮了縮指尖,“我一路都沒敢離身。”

蕭寒沒有當場檢視,只將布包貼身收起,像是把一塊極燙的鐵壓進胸口。他的眼神沉了一瞬:“他們問了你什麼?”

蘇青鸞的睫毛顫了顫:“‘孫乾’——就是那個冒充的使臣,他不止一次問我蘇家舊案。他說,玉佩不是鑰匙,玉佩是證據。他要我交出‘蘇家賬冊’。”

“賬冊?”蕭寒眉峰一挑。

蘇青鸞苦笑,笑意很淡:“我哪來的賬冊。他只是逼我承認蘇家當年做過什麼,逼我說出誰在背後……我不說,他就換法子。要麼拿李長風的人威脅,要麼拿你威脅。”

蕭寒的眼神像被雪磨得更冷:“他還說了誰的名字?”

蘇青鸞沉默了幾息,聲音更低:“他說……若我不配合,‘北邊那位’不會讓我活著回去。他沒說是誰,但我聽得出來,他不是混天狼的人。他像是……朝裡的人。”

蕭寒心底那根弦“嗡”地一聲繃緊。假玉佩、伏擊、撤營、追殺、逼問蘇家舊案——所有線索像雪夜裡的狼眼,隱在黑處,盯著他們這條歸途。

他沒有再問,怕問多一句,她就撐不住。他只伸出手,扣住她腕子,力道不輕,卻穩:“活著回去。舊案,回去再算。”

蘇青鸞抬頭看他,眼裡終於有了一點鬆動的潮意,卻很快被她壓下去:“好。”

隊伍重新上路。蕭寒把她抱回馬背前方,自己在後穩住重心。峽谷線比想象中更難走,路窄如刀背,一側是黑沉沉的深溝,另一側是嶙峋石壁,雪覆其上,滑得發亮。馬蹄踩在碎石與積雪混雜的路面,發出沉悶的“咯吱”聲,像骨頭在磨。

前方有人低聲呼號,換馬開始。輕騎把好馬讓出,自己改騎稍差的。傷兵被扶上馬背,有人疼得冷汗直冒,卻硬是咬住不叫。龍牙衛把布條撕成帶,綁住傷口,儘量止血。血一滴到雪上就顯得刺眼,立刻有人用雪團蓋住,抹平。

風雪越來越急,夜色像被壓低的鐵幕。時辰一點點過去,遠處忽然隱約傳來犬吠似的呼哨聲——追騎在找路,已經逼近岔口。

蕭寒回頭望了一眼,黑暗裡看不見人,只看見風雪捲起的白。可他知道,他們在。

“再快些。”他低喝。

隊伍加速。就在這時,身後山口方向驟然亮起一團火光,像一隻睜開的眼。那是周焰的誘餌火堆。緊接著,又有一團火光在更遠處亮起,像第二隻眼,故意隔著距離,營造出“多處歇腳”的假象。

蘇青鸞也看見了,呼吸一滯:“他們會上當嗎?”

“會上當。”蕭寒答得很肯定,“人急的時候,最信自己想信的。”

果然,沒過多久,遠處傳來雜亂的馬嘶與人聲。追騎分流了。有人撲向火光,有人沿官道追,有人試探著往峽谷口探。可峽谷口的腳印,被秦鐵他們抹得七七八八,只留下幾道似有似無的亂痕,像是有人故意繞路又折返。

隊伍在峽谷深處停下第二次短歇,仍是一處背風巖窩。這裡更隱蔽,頭頂石壁像一隻巨獸的腹腔,把風雪擋在外頭。眾人擠在一起,喘息聲與馬的鼻息交織。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硬的餅,掰碎了分給傷兵,沒人說話,只有咀嚼的細響。

李長風坐在一塊石頭上,盯著自己手背上的血,忽然開口:“蕭都尉,你到底惹了誰?”

蕭寒正在檢查馬鞍與韁繩,聞言頭也不抬:“不是我惹的,是他們怕的。”

李長風抬眼,目光穿過火光般的夜色,落到蘇青鸞身上:“蘇姑娘身上那塊玉佩,到底是什麼?”

蘇青鸞指尖收緊,沒答。

蕭寒替她答了:“是命。”
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,像是對李長風,也是對自己:“也是路。”

李長風喉結滾動,最終什麼也沒再問,只是重重一點頭:“我懂了。那就走到頭。”

短歇結束,蕭寒起身,目光掃過眾人。百騎已不滿百,李長風的殘部更少,可每一個還能喘氣的人,都在咬牙往前。

他翻身上馬,把蘇青鸞重新攏進懷裡,披風裹住她肩頭。她的頭靠在他胸甲上,聽得到他沉穩的心跳,像在雪夜裡給她立了一根柱。

“冷嗎?”他問。

蘇青鸞搖頭,卻忽然輕聲道:“蕭寒……如果我回去了,蘇家舊案會不會又把你拖進去?”

蕭寒的手收緊韁繩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:“我本來就在裡面。只是這回,我不打算再讓它糊過去。”

蘇青鸞閉上眼,像是終於放下了一點點強撐:“那就一起。”

馬隊再度出發,沿著峽谷蜿蜒向南。風雪仍在追,但追不進這條狹窄而黑暗的縫隙。遠處的火光被山勢吞沒,追騎的喧囂也漸漸被厚雪隔開。

只有馬蹄聲,一下一下,敲在冰冷的路上,敲向更深的夜,也敲向那條被雪掩著、卻終究通往歸途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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