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飯不丟人（1 / 1）
第二天一早，周秉文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站在扶顏閣前店櫃檯後面。
他穿著夥計的青布短褐，頭髮用布巾束著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幾乎認不出來。
懷瑜把抹布遞給他：“擦櫃檯。”
周秉文接過抹布，愣在那裡。
“擦啊。”懷瑜雙手叉腰，沒好氣地催他。
她從懷瑾那裡聽說過這個人，曾經老欺負林瑤和懷瑾，懷瑜可沒懷瑾那麼好說話。
周秉文咬了咬牙，彎下腰，開始擦櫃檯。
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懷瑜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周家少爺，您這是擦櫃檯還是繡花呢？”
周秉文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他加快了速度，把櫃檯擦得鋥亮。
蘇幻兒將這一幕看在眼裡，走過去輕輕地敲了一下懷瑜的頭，“你呀，咋也學會了狐假虎威這一套了？”
懷瑜努了努嘴，不以為意，“誰讓他以前老欺負娘和姐姐的。”
這時，一個客人走了進來，周秉文躲在櫃檯後面，不停地擦。懷瑜推他：“招呼客人啊。”
周秉文狠狠地瞪了懷瑜一眼，把懷瑜嚇了一跳，但
懷瑜很快地就調整好，回瞪他道，“看什麼看？你現在是店裡的夥計，招呼客人是你的工作。”
周秉文自知理虧，只能嚥下這口氣，硬著頭皮站出來，走到客人面前，聲音並不大：“客人想買點什麼？”
那客人是個中年婦人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蘇幻兒：“這小夥計新來的？臉皮這麼薄？”蘇幻兒笑著打圓場：“是啊，新來的，還不熟手。夫人您多擔待。”
那婦人是熟客，買了兩盒面脂就走了。周秉文站在那裡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一上午下來，他招呼了七八個客人，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大了些，臉也不那麼紅了。
可他心裡還是彆扭。這些面脂、口脂、香露，都是女人用的東西。他一個男人，站在這裡賣這些，算怎麼回事？
中午吃飯時，他端著碗坐在後院角落裡，悶頭扒飯。
懷瑾端著一碗湯走過來，放在他手邊。
“周叔叔，喝湯。”
周秉文愣了一下，看著面前的女孩。
這個女孩看著乖巧，以前怎麼都看不順眼，可現在看著卻覺得很討人喜歡。
“謝謝。”他小聲說著，端起地上的碗，喝了一口湯，很香。
懷瑾在他旁邊坐下，託著腮看他。
“周叔叔，你是不是不想在這裡幹活？”
周秉文沒有說話。
“我娘說，人活著，總要吃飯。吃飯不丟人，丟人的是不幹活還吃白食。”
周秉文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想起以前在丞相府，他什麼都不用幹，衣來伸手，飯來張口，所以，那是丟人的？
“你們以前也沒飯吃嗎？”他問。
懷瑾想了想：“嗯，那個人嫌我們是賠錢貨，家裡是賣豬肉的，可我們姐妹卻沒吃過一口肉。我娘說，手心朝上的日子永遠身不由己，於是帶著我們姐妹四人走了。剛開始的日子，也難，姥姥家裡窮，家裡的米缸都見底了，娘剛生完小妹，紅糖還是舅娘從孃家帶來的。可娘從來都沒氣餒，帶著我們，從一文錢一個的驅蚊香包賣起，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”
周秉文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飯。
“我娘說，人只要不懶，總能活下去。”懷瑾站起來，拍拍裙子，“周叔叔，您也不懶，您也能活下去。”
她走了。周秉文坐在那裡，很久沒有動。
傍晚打烊時，林瑤來前店檢查。櫃檯擦得鋥亮，貨品擺得整整齊齊，連地都掃得乾乾淨淨。
蘇幻兒小聲對林瑤說，“周秉文今天變化挺大的，剛開始不習慣，下午有客人來了，他竟主動去介紹貨品，幹活也麻利多了，這些活兒都是他做的。”
林瑤看了周秉文在後院忙碌的身影，笑了笑。
夜裡，周秉文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，看著屋頂的橫樑。
以前他睡的是雕花大床，蓋的是綾羅綢緞。但自從家裡出了事後，他的境遇也一落千丈，這半年來，他睡過大街上，睡過山洞裡，食不果腹，飢寒交迫。
而現在他睡在柴房，蓋舊棉被，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他想起林瑤說的那句話：“你是男子，可你做了什麼呢？”
是啊，他活了近三十年，除了仗勢欺人，又做了什麼呢？可一直在這扶顏閣打工，也不是長久之計。
可他除了唸了幾本書，又會什麼呢？
許是太累了，周秉文翻了個身，就沉沉地睡了。
臘月十八，扶顏閣門口堆滿了大包小包。
林瑤站在臺階上，手裡拿著單子，一樣一樣地核對。
茯苓餅四盒，酥糖六包，蜜餞八罐，綢緞兩匹。東西多得像搬家，馬車塞得滿滿當當。
“娘，咱們什麼時候走？”懷珊抱著她的腿，仰著小臉問。
“等馬伕來了就走。”
這次回清河鎮只有她和四個女兒。蘇幻兒和王秀琴都留在這裡守著店，陸文軒自然是要在蘇幻兒身邊獻殷勤的。所以，林瑤找了個馬伕，護送她們母女回去。
這個馬伕姓張，是個老實人，趕了十幾年的車，因這次路途遙遠，又快過年了，林瑤給了平時兩倍的價錢，只希望這一路能順利。
王秀琴趕了過來，手中拿著一個小木匣子。
“姐，這裡是我攢的一些積蓄，麻煩你幫我帶給我爹孃，今年鋪子剛開業，我實在不方便回去，還請多幫我解釋解釋。”
“放心吧，”林瑤接過木匣子，“你這麼出息，你爹孃，還有你姐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
王秀琴害羞地笑了笑，蘇幻兒左盼右看，“瑤娘，你和張師傅約的是辰時嗎？怎麼都過了這麼久，張師傅還沒來？”
林瑤也朝四周看了看，時辰還早，許多鋪子還沒開門，街道上都沒什麼人，她也沒看到張師傅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