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這刀,你還要不要?(1 / 1)
劉文秀沒坐。
他拄著木棍,站在門口,盯著李定國。
“孫可望說我通敵。”
劉文秀開口:“義父信了,全川通緝我,賞銀千兩。”
李定國放下地圖,沒接話。
“銅鑼峽不是我撤的。”
劉文秀繼續道:“是孫可望自己守不住,把屎盆子扣我頭上。”
“佛圖關也不是我燒的,是川東的義軍,應該是秦良玉老將軍的人。”
“我在黃桷埡被明軍截住,腿被打穿了,抓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李定國終於問。
劉文秀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“然後大明皇帝把我放了。”
李定國眼神一動。
“給我馬,給我乾糧,還給我藥。”
劉文秀從懷裡摸出那個已經空了的藥包,扔在桌上:“還跟我說,不想殺大明未來的邊關悍將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噼啪的輕響。
李定國看著那個藥包,看了很久,才緩緩道:“就因為這個放你?”
“大概吧?!”
劉文秀喉嚨滾動了一下,繼續道:“臨走前還說我們當年在陝北起義,是因為活不下去。”
“這賬,是朝廷欠我們的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定國:
“二哥。”
“我們當年在陝北,起義是為了什麼?”
這句話問出來,屋裡更靜了。
李定國沒回答。
他起身,走到旁邊一個陶罐前,倒了兩碗水,一碗放在劉文秀面前的桌上,自己端起另一碗,慢慢喝著。
水很涼,能壓下心頭那點翻湧的東西。
“我從巴縣一路逃過來。”
劉文秀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語:“經過十七個村子,三個鎮子。”
“十室九空,田裡長的也全是草。”
“活下來的人,看見穿大西軍裝的就躲,像看見鬼。”
“咱們還是起義軍嗎?”
李定國放下水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發出輕微的“咚”一聲。
一時半會兒,他回答不上來。
不過他們的初心確實沒了。
“你知道我鎮守川南,這半年見了什麼嗎?”
“父王的‘打糧隊’,三天兩頭來。說是徵糧,實則是搶。”
“不給,就殺。一家殺完,下一家。”
“敘州城外有個莊子,兩百多口人,因為藏了三石糧,全被砍了頭,腦袋壘在莊口,說是以儆效尤。”
說到這裡,他抬起眼,看著劉文秀:
“文秀,你還記得高迎祥死的那年,我們在陝北的山溝裡,對著那些餓死的鄉親發過什麼誓嗎?”
劉文秀渾身一震。
記得。
怎麼可能不記得。
那年冬天冷得骨頭縫都結冰,高迎祥剛死,隊伍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他們幾十個半大孩子圍著一堆微弱的篝火,對著黑漆漆的夜空,嘶啞著嗓子喊:“老子們要是有一天有刀了,絕不讓窮人再受這罪!”
可現在...
劉文秀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握刀握了十幾年的手。
這雙手,到底救了幾個窮人?
又殺了多少?
李定國也知道,這個話題有些沉重,甚至能讓他們伸出叛逆之心,於是換了個話題,問道:“這些咱們日後再說罷,以目前的情況也改變不了什麼。”
“不如告訴我一下有用的情報,比如明軍的火器,到底有多利?”
劉文秀愣了一下,隨即說道:“很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從那種窒息般的情緒裡抽離:“銅鑼峽一戰,他們的炮能打五里開外,我們的炮根本夠不著。”
“海棠溪灘頭,他們的火銃排成三排,輪著放,幾乎不停。”
“衝上去的人跟割麥子一樣。”
“比我軍如何?”
“天地之別。”
劉文秀搖頭道:“明軍如今的火器,不是人多就能贏的。”
“他們的兵,裝填、瞄準、放銃,像一個人。”
“我們的兵,衝上去就亂了。”
李定國沉默片刻,又問:“朱由儉對降將如何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劉文秀老實道:“但他放了我。還說,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,大明軍中永遠有我劉文秀一席之地。”
“川南這些老弟兄呢?”
李定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,也是最關鍵的一個:“跟著我出生入死這些年,出路何在?”
劉文秀答不上來。
他不知道。
李定國也沒指望他答。
他走回桌後,重新坐下,手指在粗糙的地圖邊緣摩挲。
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就在這時,寨子外遠遠傳來馬蹄聲。
李定國眼神一凜,劉文秀下意識按住腰間那把不存的刀。
片刻後,門外傳來剛才那漢子的低報:“將軍,成都來人了。”
“督糧欽使,帶了二十騎,說要立刻見您。”
李定國和劉文秀對視一眼。
“請到前帳。”
李定國沉聲道:“說我馬上就到。”
“是。”
李定國站起身,從牆上摘下一件外袍披上,看向劉文秀:“你在這兒等著,別出聲。”
“半夜趕來,想必是急事,我去去就回。”
劉文秀點了點頭。
李定國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文秀,如果有一天,我們手裡的刀,刀口鏽了,鏽得再也砍不動該砍的敵人,反倒割傷了想護著的人...”
“這刀,你還要不要?”
沒等劉文秀回答,李定國推門而出,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。
劉文秀站在原地,心中已經有了答案。
前帳離得不遠,隔著木板牆,能隱約聽見說話聲。
一個透著官腔的聲音正在嚷嚷:“李將軍,不是本官催你!”
“是大西王催你!”
“成都眼下是什麼情形?”
“明軍都打到資陽了!”
“艾能奇將軍五萬大軍頂在前頭,每日人吃馬嚼要多少糧草?”
“你這川南,說好了十萬石,如今連三萬都沒湊齊,你讓本官回去怎麼交代?!”
李定國回覆道:“川南連年戰亂,百姓逃亡,田地荒蕪,能湊出這些已是不易。”
“請大人回稟父王,再寬限半月,定國必當竭力。”
“半月?!”
那聲音陡然拔高:“明軍能給咱們半月嗎?!”
“李將軍,本官可是聽說,你這邊...不太乾淨啊。”
話音落下,帳內氣氛驟然一緊。
連隔著一道牆的劉文秀,都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。
“大人此言何意?”
李定國的聲音瞬間冷了幾分。
“沒什麼意思。”
“就是提醒將軍,這節骨眼上,可別站錯了隊。”
“有些人啊,看著是兄弟,背地裡指不定...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劉文秀的手心滲出冷汗。
孫可望的手伸得真長,連欽使都安插了眼線。
帳內安靜了幾息。
然後,他聽見李定國的聲音:“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先在寨中歇息。”
“糧草之事,容定國再想辦法。”
“歇息?本官哪有工夫歇息!今晚必須...”
“請欽使‘休息’。”
李定國的聲音陡然轉沉,語氣不在是商量,是命令。
帳外立刻傳來腳步聲,以及那欽使又驚又怒的呵斥:“李定國!你敢?!”
“本官是大西王派來...唔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