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該來的,總是躲不掉的!(1 / 1)
陸野聽著秦掌櫃這番言論,若是換個熱血上頭的少年,或許會拍案而起,大罵世道不公。
但他沒有。
前世今生,他見多了這種灰色的生存法則。
他不認為秦掌櫃是在害他,相反,這老狐狸是在教他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,如何不被吃掉。
絕對的正義,在沒有絕對的力量支撐前,就是取死之道。
“所以我該拿多少?”陸野問得很直接。
秦掌櫃眼中閃過一抹讚賞。這少年,通透,一點就透,是個做大事的料子。
“至少扣下一半。”秦掌櫃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十兩歸你,剩下的三十兩發下去。那些苦力還得對你感恩戴德,畢竟別的管事可能只給他們留兩成。”
三十兩。
陸野心裡默默盤算。
這三十兩銀子,足夠買幾十斤上好的異獸肉,足夠給妹妹買半年的藥。
而那些苦力……
陸野不是聖母。在這個連自己都未必能活過明天的亂世,他首先要保證的,是自己和妹妹的生存。
“受教了。”
陸野手腕一翻,不動聲色地將按在包袱上的摺扇推開,順勢將兩袋銀子和那個藍布包袱一併收入懷中。
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絲毫的遲疑與愧疚。
秦掌櫃臉上的笑容更盛了,那是看到同類的笑容。
“陸小哥果然是個明白人。”他重新端起茶盞,像是完成了一樁重要的交易,“我秦某人閱人無數,這黑山縣的池子太淺,養不出真龍。但我看陸小哥你,這池子困不住。”
“哦?”陸野將銀子揣好,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掌櫃的高看我了,我不過是個為了活命掙扎的俗人。”
“俗人好啊,俗人才活得久。”秦掌櫃吹了吹茶沫,“若是想有更大的發展,陸小哥日後還是得把目光往北邊看。陽城郡,甚至州府,那裡才是英雄地。黑山縣……嘿,不過是個爛泥塘罷了。”
陸野若有所思。
秦掌櫃這話裡有話。
劉家、索超、太行匪、聞香教,這幾方勢力如今在黑山縣攪成了一鍋粥。秦掌櫃作為城裡最大的藥鋪掌櫃,訊息靈通,必然是嗅到了什麼風聲,這是在隱晦地提醒自己,早做打算。
“多謝掌櫃提點。”
陸野站起身,衝秦掌櫃抱了抱拳。
這一拜,拜的是這番入木三分的“生存課”。
“去吧,剿匪兇險,萬事小心。”秦掌櫃擺了擺手,不再多言。
陸野轉身離去,背影挺拔如松。
直到陸野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,秦掌櫃才緩緩放下茶盞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,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“既狠辣又理智,這小子,若是不死,將來必成大患……不,必成大器。”
......
陸野出了百草堂,卻沒急著回伐木場。
他腳下一拐,去了平康坊。
那一夜大火後,這裡成了黑山縣的爛瘡。
還沒走近,一股混雜著焦炭、腐肉和餿水的怪味便直衝天靈蓋。原本熙熙攘攘的貧民窟,此刻安靜得像座墳場。斷壁殘垣間,偶爾能看到幾條野狗在刨食,嘴角掛著暗紅的碎肉,不知是從哪具倒斃的屍體上撕扯下來的。
陸野緊了緊領口,這地方,比之前更陰森了。
窩棚邊,幾個僥倖活下來的流民正蜷縮在牆角曬太陽。雖然是初冬的暖陽,卻怎麼也曬不熱他們身上那股子死氣。
這些人面皮發青,眼窩深陷,像是被鬼吸了陽氣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,聽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。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猛地捂住嘴,渾身抽搐,指縫間滲出暗黑色的血絲。
不光是他。
陸野放眼望去,幾乎每個流民身上都帶著這種詭異的高熱,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撥出的氣都帶著一股甜腥味。
這絕不是簡單的風寒。
陸野心頭一沉。大災之後必有大疫,但這病來得太快,也太兇。
聞香教。
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。那群瘋子,搞出點瘟疫來收割信仰,似乎也不是什麼稀罕事。
若是這瘟疫傳進城裡……
陸野想到了家中的小妹。陸瑤身子本就弱,若是染上這怪病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得備藥,還得囤糧。”
陸野收回目光,壓下心頭的不安,轉身快步離開,這地方不能久留。
……
回到伐木場時,日頭已至正中。
原本只是一片簡陋工棚的空地上,此刻卻矗立起了一座顯眼的建築。
那是用青灰色的山石壘砌而成的小屋,縫隙間填滿了黃泥和碎石,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和樹皮,看著有些粗糙,卻透著一股子敦實勁兒,彷彿這黑山縣的風雪再大,也吹不倒它。
一群漢子正圍著屋子忙活,見陸野回來,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臉上綻開憨厚的笑。
“陸爺,您回來了!”
孫老漢把手裡的泥鏟一扔,快步迎了上來,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堆滿了討好與自豪,“大夥兒趁著這兩天沒進山,尋思著給您搭個窩。這天寒地凍的,您總不能一直睡板房。”
陸野走到石屋前,伸手拍了拍那粗糲的牆面。
堅硬,冰冷,卻給了他一種久違的安全感。
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,能有人想著給你遮風擋雨,這份情,比銀子重。
“有心了。”
陸野轉過身,目光掃過在場這三十幾個漢子。他們大多衣衫襤褸,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,看著陸野的眼神裡,帶著敬畏,也帶著期盼。
那是對強者的依附,也是對生存的渴望。
陸野從懷裡摸出那沉甸甸的藍布包袱,放在一旁的磨盤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那聲響停滯了一瞬。
“這是這個月的工錢。”
陸野解開包袱,露出一堆碎銀子。他沒說什麼漂亮話,直接抓起銀子,按照人頭,每人一兩,分發下去。
三十兩銀子,很快見底。
看著手裡實打實的銀子,漢子們的眼睛紅了。往常給劉家幹活,別說一兩,能拿個五百文就算燒高燒,還得被層層盤剝。
這一兩銀子,足夠他們家裡人熬過這個冬天。
“陸爺,這……”孫老漢捧著銀子,手都在抖,“給得太多了,這不合規矩啊。”
“在我這,這就是規矩。”
陸野打斷了他。他看著剩下的一堆空蕩蕩的藍布,想起秦掌櫃的話。
若是全發了,便是壞了別人的規矩。
但他陸野,從不白佔便宜。
“另外。”
陸野又從懷裡摸出一錠屬於自己的銀子,那是五兩整銀,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
他將銀子拋給孫老漢。
“從今天起,不管是進山還是在場子裡,每天晚飯,我要見葷腥。”
“豬肉也好,羊肉也罷,只要是肉,就給我往鍋裡燉!若是錢不夠,再找我拿!”
死一般的寂靜。
隨後,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嘶吼。
“陸爺仁義!”
“謝陸爺賞肉!”
幾個年輕的柴工甚至激動地跪在地上磕頭。這年頭,窮苦人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點油星,陸野這一手,直接砸進了他們的心窩子裡。
給錢,那是公事。
給肉吃,那是拿他們當人看,當兄弟帶!
陸野看著這群如同打了雞血般的漢子,神色平靜。
秦掌櫃教他做人要留一線,但他陸野更信奉另一條準則:
要把刀磨快,得先給磨刀石澆足了油。
這群人,就是他的刀。
正當氣氛熱烈之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喧囂。
一道紅色的身影勒馬停在場邊,皂衣獵獵,腰懸長劍,正是冷秋霜。
她看了看那些激動的柴工,又看了看面色平靜的陸野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冰冷模樣。
“陸野。”
冷秋霜居高臨下,“縣尉大人有令,著你即刻前往縣尉府點卯。”
陸野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該來的,總是躲不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