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貧道齊無咎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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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野盯著盧月那張波瀾不驚的臉,喉結上下滾了滾,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
腦子裡兩個聲音打得不可開交。

一個說:你是個有骨氣的爺們兒,吐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,別丟人。

另一個說:你個窮鬼,你他媽送幾萬兩?

後者聲音大得多。

“咳。”

陸野清了清嗓子,臉上擠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假的笑容。

“月姨,你看,咱們這交情,本來談錢確實傷感情。”

他頓了頓,措辭飛速在腦子裡打了三遍草稿。

“不過呢,這東西畢竟是我發現的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對吧?”

他伸出五根手指,在空中猶猶豫豫地比劃了一下,又縮回兩根。

“五……三百兩一株?就當是半賣半送,圖個交情。月姨你看成不成?”

說這話的時候,他耳根子發燙,連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耳帖子。

前一息還豪氣沖天拍著胸脯說全給盧家,後一息就開始討價還價。

這臉皮翻得比烙餅還快。

“噗。”

盧月沒繃住。

她跟著盧翰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見過太多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老江湖,但像陸野這樣前後不過十個呼吸就自己打自己臉的,頭一回撞上。

她偏過頭,肩膀一抖一抖,死活憋不住那股子笑意。到最後索性不憋了,笑出了聲。

平日裡冷面冷心的黑衣女子,這一笑,眉眼間那股常年浸泡在殺伐裡的銳利消融大半,倒顯出幾分年輕女子的鮮活勁兒來。

“行了。”她指著陸野,笑得直搖頭,“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,還瞞誰?三百兩一株……你怎麼不說三十兩?”

陸野老臉一紅,梗著脖子嘟囔:“三十兩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
“閉嘴吧你。”

盧月止住笑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她走到陸野跟前,神色一點一點沉下來,鄭重了許多。

“陸野,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。”

“盧家立足九原郡這些年,靠的不是盤剝自己人的血肉來填家底。老爺當年說過一句話——能讓身邊人吃飽飯的家族才配傳百年,靠吸乾身邊人活命的門閥遲早爛成一灘爛泥。”

她伸出兩根手指。

“一株,一千兩。現銀結清。”

“低於這個數,你都是在打盧家的臉。”

“聽明白了?”

一千兩。

一共就是四萬八千兩。

陸野鼻腔一酸,趕緊仰起頭,使勁眨了兩下眼。

媽的,窮怕了的人突然被天上砸的餡餅糊了滿臉,比挨刀子還叫人扛不住。

他沒再矯情。

“月姨。這份人情,我陸野認了。”

他把話說得很輕,但字字清楚。

盧月點了點頭,沒再多言。有些東西不需要反覆強調。說多了反而輕賤。

……

接下來幾日,陸野把與金鱗衛交接木料的差事全數移交給牛大力。

這流程早就跑順了。牛大力雖然腦子轉得慢,但辦事實誠,賬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,不會出么蛾子。

臨走前,陸野從兜裡掏出十兩碎銀,硬往牛大力手裡塞。

“拿著,給你家那小子裁兩身新衣裳,再扯幾尺棉布。”

“陸爺!這怎麼使得!工錢已經給夠了……”牛大力臉憋得通紅,雙手跟燙了似的往後縮。

“讓你拿就拿。”

陸野沉下臉,把碎銀直接揣進他胸襟裡。

“你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,多拿點銀子天經地義。再磨嘰扣你工錢。”

牛大力這才不敢再推,咧著嘴,把銀子攥在掌心裡。

他站在原地搓了半天手,忽然扭扭捏捏湊上前。

“陸爺,那個……過些日子是我家那小子百日宴,就擺兩桌粗茶淡飯的事兒。您……您要是不嫌棄,能不能賞臉來坐坐?”

說完他自己先心虛了,腦袋一縮。

以陸野如今在黑山縣的名頭——單人獨斧挑翻十家武館的狠人。請這樣的人物去吃一個伐木工兒子的百日宴,怎麼想都有點不自量力。

“行。到時候叫我。”

陸野答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猶豫。

牛大力整個人呆了一瞬。

隨即那張粗獷大臉上浮出一種憨傻到極點的喜色,嘴巴張得老大,呵呵呵笑了半天,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。

陸野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,轉身下山。

雪已經停了兩日,但山道上的積雪踩化後又凍成了薄冰,踩上去嘎吱作響。空氣乾冷,撥出的白氣很快被風撕散。

陸野走得不慢不快,習慣性地將四周環境收入視野——左側灌木叢的枝條折斷痕跡是新的,有人最近走過;右側山溝裡的積雪上沒有腳印,乾淨。

快到山路拐彎處時,前方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
緊接著,一個套著破舊道袍的乾瘦老頭從彎道那邊踉蹌著衝出來。

腳底踩上冰面,身子一歪,眼瞅著就要朝路邊的亂石堆栽下去。

陸野反應極快,側身上前,一把薅住老頭的後衣領,將人提穩了。

“老人家,走慢點。”

“哎呦,多謝小哥,多謝多謝。”

老道站穩之後,連連躬身,嘴裡唸唸有詞,

“貧道齊無咎,多謝小哥搭救之恩。這路實在是滑,老朽筋骨不濟,差點摔散了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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