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新任捕頭楊柳!(1 / 1)
正如陸野所料,曹家滅門的訊息,沒能捂過第二天早飯的工夫。
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曹府大廚房的廚娘。天不亮她便去後廚備早膳,路過西跨院時瞧見門半敞著,地上有一灘乾涸的暗紅色液體,從門縫裡一直延伸到院中青磚上。
廚娘的尖叫聲撕破了黑山縣的清晨。
富商曹子和,連同其獨子曹崇年、妻子莫伊蓮,以及府上重金聘請的客卿李長卿,一夜之間,盡數斃命。
訊息像長了腿,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大街小巷。
茶館裡、酒肆中、街頭巷尾,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人群。黑山縣已經很久沒出過這等大事了——一整個大戶人家,滿門皆滅,連個活口都沒留下。
縣衙的反應不算慢。
辰時剛過,便有一隊衙役扛著水火棍趕到曹府,拉起封鎖線,把圍觀的百姓往外驅趕。
新上任的捕頭楊柳,帶著十幾個衙役趕到現場時,曹府門口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。
楊柳三十出頭,身材中等,長相普通的過分,扔進菜市場都挑不出來那種。
他原本只是縣衙一個跑腿的小捕快,每月拿二兩碎銀,過著按時上值按時回家的日子。
前任捕頭冷秋霜因能力出眾被縣尉索超舉薦至九原郡上任,空出來的位子沒人願意接——黑山縣這地方,世家豪商盤根錯節,土匪山賊隔三差五下山打秋風,當捕頭純粹是拿命頂在前面。
楊柳是被上頭硬按上去的。接到任命文書那天,他在家裡坐了半宿,抽了三袋旱菸,最後得出一個結論:老老實實混日子,別出頭,別惹事,熬到退養就算圓滿。
然而上任才半個月,曹家就給他送了一份大禮。
楊柳邁進曹府大門時,鼻腔裡立刻灌入一股濃重的血腥味。他下意識用袖子捂了捂鼻子,腳步卻沒停。
主院的情形還算“乾淨”——曹子和躺在床上,錦被掀開一半,胸口兩枚飛刀入體極深,只露出兩截短柄。面色灰敗,嘴角有一縷乾涸的血跡。若非胸口那兩截刀柄,看上去倒像是睡過去了。
偏院的曹崇年也差不多。喉嚨上一枚飛刀貫穿,死前應該沒來得及出聲。被子蹬到地上去了,半邊臉的傷還裹著紗布,是白天在林場挨的那頓打留下的。
楊柳把這兩處草草看過,心裡默默記了個數,然後朝西跨院走去。
走進李長卿臥房的那一刻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身後跟著的幾個衙役,有兩個當場乾嘔起來。
李長卿的死狀,遠比另外三人慘烈。
頭顱從後腦處整個被一股巨力貫穿,天靈蓋碎裂,顱骨的碎片崩射在方圓數尺內的牆壁和傢俱上,混著暗紅色的腦漿,觸目驚心。雙臂以一種活人絕做不出的角度扭曲著,肩胛骨的位置塌陷下去,隔著衣料都能看出形狀不對。
地面上大片血跡,已經幹成了暗褐色,踩上去微微發黏。
“頭兒,你看這個。”
一個膽子稍大的衙役蹲在屍體旁邊,小心翼翼地從李長卿腰側衣物中拔出一枚短刃樣的東西,雙手捧著遞過來。
楊柳接過來看了看。
不是短刃,是飛刀。百鍊精鐵打造,尾部纏著細麻線便於手指發力,做工講究。刀刃薄如柳葉,鋒口處泛著一層幽藍色光澤。
楊柳聞了聞刀身,鼻尖微微一皺——有毒。
他蹲下身,重新審視著李長卿的屍體,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兇手先滅燭。”
他指了指窗紙上那個針眼大小的破洞。一枚鐵釘嵌在對面牆壁裡,正對著燈臺的位置。
“室內陷入黑暗後,從屋頂破入。第一擊打碎右肩肩胛骨,廢其持刀手。第二擊橫掃後腰,斷其脊骨,使下半身癱瘓。最後一擊——”
楊柳的目光落在那顆碎裂的頭顱上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掌擊後腦,透勁入顱,一下斃命。”
他站起身,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沾上的灰塵。
“從頭到尾,沒有一招是多餘的。招招奔著要害去,沒給對方半點還手的餘地。”
楊柳心裡門兒清。李長卿是半步易筋換髓的底子,放在黑山縣武行裡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。能用這麼幹脆利落的方式將其擊殺——毫無拖泥帶水,甚至沒有像樣的搏鬥痕跡——兇手的實力,只高不低。
他把飛刀用油布包好,揣進懷裡,正要去看莫伊蓮的屍體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。
“頭兒!劉家大小姐來了,說要見你!”一個衙役跑得滿頭汗。
話音還沒落穩,劉菲菲已經帶著四個劉家家丁,大搖大擺闖了進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衣裙,髮髻上沒戴步搖,只用一根銀簪挽著,眉宇間掛著一層薄薄的哀色。配上她本就明豔的五官,倒真像是個密友前來弔唁的模樣。
“楊捕頭,聽聞曹家慘遭滅門,小女子心中悲痛,特來提供一些線索,望能助捕頭早日緝拿兇手。”
劉菲菲對著楊柳盈盈一福,聲調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哽咽。
楊柳拱了拱手,臉上擠出一個客氣的笑。
“劉小姐請講。”
“前日午後,我恰好路過城外林場,親眼所見——曹家崇年兄在林場入口處,與一個叫陸野的砍柴工起了口角。那陸野此人生性暴戾,仗著有幾分蠻力,竟當眾將崇年兄打成重傷,連曹家護衛統領曹東都被他廢了一隻手。”
劉菲菲頓了頓,抬眼看向楊柳。
“我懷疑,曹家此番慘案,與那陸野脫不了干係。此人有動機,有實力,還有前科。楊捕頭若不信,儘可去林場問問,當日在場的人有幾十號,人證不缺。”
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,有理有據,換個不知內情的人聽了,多半要信上七八分。
楊柳點著頭,面上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表情。
心裡卻在罵娘。
他今早天不亮就得了訊息——曹家人還沒涼透呢,曹家在城裡的三間鋪面,天剛擦亮就被劉家的人帶著契書和打手強行接管了。夥計被趕到街上,貨物被清點封存,連招牌都換了。
動作之快,準備之充分,不像是臨時起意,倒像是提前幾天就把契書擬好了。
這位劉大小姐,前腳把人家的產業吞得渣都不剩,後腳又跑到案發現場來指認兇手。當他楊柳是傻子,還是當他是劉家養的狗?
說白了,她就是想借縣衙的刀,去捅陸野那個麻煩。捅完了,黑山縣武行裡再沒人能擋劉家的路。
楊柳在心裡把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多謝劉小姐提供線索,本官定會派人詳查。”他拱手送客,語氣懇切,態度誠懇,做足了一個勤勉公務員的姿態。
“那就有勞楊捕頭了。”劉菲菲嘴角微微翹了翹,帶著人轉身離去。
幾個劉家家丁走在她身後,步伐整齊,腰間都彆著刀,進出曹府命案現場,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。
楊柳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行人消失在大門口。
旁邊一個跟了他多年的老衙役湊過來,壓低嗓門問了一句:“頭兒,查不查?”
楊柳轉過頭,看了這老衙役一眼,表情就像聽到了一個笑話。
“查?查誰?查那個一天之內挑翻十家武館、掌斃劉狂、一拳把曹東的手骨捏成粉末的陸野?”
老衙役縮了縮脖子。
楊柳從懷裡掏出旱菸袋,點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你我加起來一百多斤,不夠人家塞牙縫的。這案子,往流匪劫財上靠。曹家平日運貨走道,得罪過不少山上的人,動機說得通,也沒人會去深究。”
他吐出一口白煙,眯著眼看向曹府那扇朱漆大門。
“劉家想借刀殺人,找別人。我楊柳雖然命賤,但還沒賤到替人送死的份上。”
老衙役連連點頭,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——頭兒英明。
楊柳把菸袋往腰間一別,邁步往外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交代了一句。
“案卷上寫'疑為流匪入室劫掠,主家反抗不及遇害',驗屍格目今天填好,明天送縣尉大人過目。”
“得嘞!”
楊柳裹緊衣服,低著頭出了曹府大門,匯入了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