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雪夜送別,楊柳難平!(1 / 1)
陸野邁開步子,腳掌重重踩進沒過膝蓋的積雪裡。
寒風呼嘯著捲過林梢,將漫天雪粉拍在兩人臉上。
背上的秦掌櫃像個被掏空的麻袋,骨頭架子咯得生疼。
沒走幾步,這乾瘦老頭便發出了壓抑的抽泣聲。
“陸兄弟,放我下來吧,我這把老骨頭拖累你了。”
“閉嘴,省點力氣喘氣。”
陸野聲音平淡,步頻卻快得驚人,每一次騰挪都能跨出丈餘遠。
這種狂暴的體力透支對他而言並不算負擔,氣血在經脈中奔湧,驅散了透骨的寒意。
秦掌櫃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,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心灰意冷的悲涼。
“我替索大人守了十年的藥鋪,經手的爛賬沒有一萬也有八千,到頭來,他連個全屍都不想給我留。”
“官字兩個口,你這種知道太多的聰明人,在他眼裡就是一張必須燒掉的借條。”
“是啊,我早該想到的,雷擊木那種寶貝,哪是我這種小人物能碰的?我貪那點功勞作甚?”
“現在說這些沒用,活下去才是正經事。”
陸野盯著前方黑漆漆的林子,目光在雪地裡搜尋著標記。
秦掌櫃伏在寬厚的肩膀上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滑,浸透了陸野後頸的衣領。
“我這一走,百草堂沒了,城裡的宅子也沒了,半輩子算計,落得個隱姓埋名的下場,老天爺真是不開眼吶!”
“老天爺開不開眼我不知道,但索超的眼,我遲早會親手挖出來。敢把主意打到我身邊的人頭上,他索超這個官,也當到頭了。”
陸野吐出一口白霧,胸腔裡那股子殺意幾乎要破殼而出。
這種被算計的感覺讓他極度厭惡,尤其是因為自己的一個情報,差點害死一個還算忠心的合作者。
這筆賬,他已經死死刻在了索超的名字下面。
前方,三棵歪脖子老榆樹呈品字形排列,樹幹上綁著一根不起眼的紅繩。
陸野停下腳步,側耳傾聽片刻,隨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哨音。
林子裡傳來了枯枝斷裂的聲音,一個穿著粗布長衣、頭戴氈帽的身影牽著兩匹馬走了出來。
來人正是楊柳,只是他此時身上那件威風凜凜的捕頭官服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農戶打扮。
“陸兄弟,你可算來了,再晚半刻鐘,我就得被凍成冰坨子了。”
“人帶到了,接下來交給你。”
陸野把秦掌櫃從背上放下來,老頭腳下一軟,差點癱在雪地裡。
楊柳打量了一眼滿臉血汙的秦掌櫃,嘆了口氣,從馬背上取下一件厚實的羊皮大襖扔了過去。
“老秦,披上吧,這路還長著呢。”
“楊頭兒……你這是?”
“別叫我楊頭兒了,官服我脫了,扔在縣衙馬廄的草堆裡了,這輩子估計是沒機會再穿了。”
楊柳自嘲地笑了笑,把菸袋鍋往手心裡磕了磕,卻沒有點火。
這種時候,任何一點火光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
陸野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,直接塞進秦掌櫃懷裡。
“這裡面有一千兩面額的銀票,幷州境內所有大錢莊都能兌現,還有幾十兩碎銀子。”
“陸兄弟,這……這太多了,我不能要!”
“拿著,這是給你的安家費,到了九原郡,改名換姓,買個小院子,做回你的郎中,別再摻和這些爛事。”
陸野語氣堅決,沒有半分轉圜餘地,手掌按在秦掌櫃肩膀上,用力捏了捏。
秦掌櫃捧著布包,手抖個不停,跟篩糠沒兩樣,他抬頭看著陸野,嘴唇翕動,最終只憋出兩個字。
“保重。”
“行了,別在這兒婆婆媽媽的,楊柳,路上的規矩你懂,我就不送了。”
陸野轉過身,視線落在楊柳身上,帶著幾分審視。
楊柳把馬韁繩遞給秦掌櫃,示意他先上馬,隨後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陸野對面。
“陸兄弟,有件事,我憋在心裡很久了,今天要是再不問,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開口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曹家那樁滅門案,是你乾的吧?”
楊柳盯著陸野的眼睛,語氣裡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看透世俗的疲憊。
陸野沉默著,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風雪在兩人之間瘋狂旋轉,要將這段對話徹底掩埋。
這種沉默,在楊柳看來,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楊柳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陸野腰間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鏽斧上。
“我當了三十年捕快,看人的眼光自問還行,可唯獨在你身上,我栽了大跟頭。”
“你覺得我殘忍?”
“不,我覺得你活得比誰都明白,這世道,不當惡人,就只能當死人,曹家那幫畜生,死得不冤。”
楊柳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,隨手扔進雪地裡,那是他的捕頭令牌。
“冷頭兒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,她說你這種人,真乃天上降魔主,真是人間太歲神,以前我不信,現在我信了。”
“她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“陸兄弟,我這一去,黑山縣就徹底亂了,劉家和聞香教的人不會放過你,索超更會把你當成眼中釘。”
“別說是眼中釘,就算他們把我當成索超的催命符,那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那個命來拿我。讓他們來便是,我這把斧頭,正好拿他們試刃。”
陸野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子狂傲,那是源於實力的絕對自信。
楊柳看著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,只覺得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這寒冬臘月還要凍人。
楊柳不自覺攥緊了菸袋杆,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青。
積雪在腳底發出沉悶的擠壓聲,和林間巨獸磨牙的聲響沒兩樣。
壓抑的氛圍在林間瀰漫,連那兩匹馬都變得躁動不安。
既然已經決定脫去這身官皮,有些藏在心底的舊賬總得清一清。
哪怕明知不可為,也要親手去碰一碰那道高不可攀的門檻。
遠處偶爾傳來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,驚起幾隻宿鳥。
寒氣順著領口往裡鑽,卻壓不住楊柳胸口那團燒了十幾年的火。
陸野看著對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神色依舊平靜。
“陸兄弟,冷頭兒走的時候,把黑山縣交給了老頭子。”
楊柳把菸袋鍋塞進懷裡,雙腳一前一後扎進雪地,擺出一個標準的開山拳架勢。
“我當了三十年捕快,從九原郡到黑山縣,見過無數所謂的天才。”
“冷頭兒說你是不世出的奇才,說你是人間太歲神。”
“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麼,唯獨這雙眼睛,想看個真切。”
“看一看我這三十年的苦練,到底差在哪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