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真是老天賞飯吃（1 / 1）
仗打成這樣，今天活著，明天未必還能喘氣兒。盼歸的人不敢多想，只盼人平安，別的，真不敢奢望。
四盤菜端上桌：紅燒魚塊、梅乾菜炒臘肉、蒜蓉炒菠菜、一碗嫩豆腐燉小蝦米，再加一大碗白米飯。
魏和尚扒拉一口飯，夾塊魚肉塞嘴裡，嚼兩下就豎起大拇指：“絕了！真香，太實在了！”
“那就多吃點！”阿花笑眯眯添飯，“家裡還有臘腸、醃鴨蛋，夠吃好些日子呢！”
婆婆慢悠悠站起來想盛湯，阿花眼尖，立刻伸手扶：“媽，再添半碗？”
“嗯，再盛點。”婆婆坐回凳子，手還搭在阿花胳膊上。
李雲海看著婆媳倆，忍不住說：“婆婆，您娶到這麼個媳婦，真是老天賞飯吃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
婆婆眼角笑出褶子，“以前還怕兒子一走，我孤寡一個人熬不住。結果阿花進門不到仨月，劈柴、挑水、納鞋底、寫信代筆……樣樣麻利！比我當年強多嘍！”她頓了頓，望著門外黑下來的山樑，輕聲補了句，“就盼哪天，他們爺倆一道踹開這扇門，囫圇個兒回來……”
小山舀了一勺湯，接話說：“茫茫人海，能不能碰上，還真不好說。但像您家這樣，踏實、明白、骨頭硬的，娃肯定錯不了！”
“哎喲，啥厲害不厲害的？能平平安安活著回來，就是祖上燒高香！”婆婆擺擺手，又問，“前線……現在咋樣了？”
李雲海和小山對視一眼，張了張嘴，一時沒接上話。
小山忽然一拍大腿，衝婆婆樂了：“婆婆，您聽過李雲海嗎？或者……李雲龍？”
“喲，八路軍的同志啊！李雲龍我熟，那可是響噹噹的戰神，仗打得賊溜！”婆婆一邊擦灶臺一邊抬眼，“可李雲海？這名字……沒咋聽過。咋啦？出啥事了？”她歪著頭，目光直直落向李雲海。
小山咧嘴一笑，伸手在李雲海胳膊上輕輕一拍：“嘿，您老猜對一半——他跟李雲龍是親哥倆！一個鍋裡撈飯長大的！”
“啊？真沒聽說過啊！”婆婆手裡的抹布頓住了，“咱們村傳話，光說李雲龍打鬼子像切瓜，可這李雲海……”她撓撓鬢角，滿臉納悶。
旁邊蹲著疊包袱的小花直起腰，插了句：“咱隔三差五才趕趟集，順手捎份《前線快報》回來瞅兩眼。興許前陣子報紙沒登，現在啊……”她眨眨眼，“說不定人家李團長，早把鬼子打得找不著北嘍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小山挺起胸脯，聲音都亮了幾分，“上回打東山口，上回端炮樓，上回抄鬼子糧車——全是李團長帶著我們乾的！依我看，論真本事，他比他哥還紮紮實實多嘞！”
這話剛落地，李雲海立馬抬手攔住：“打住！再誇下去，我得把你拎出去餵雞了！”
“哎喲喂——團長您可不能翻臉不認人啊！”小山誇張地捂心口，“我可是您鐵桿粉，天天唸叨您名字入夢呢！”
李雲海笑著搖頭，擺擺手：“行了行了……咱說正事。往前直走兩裡地，就到黑石溝煤礦。眼下那兒鐵定有鬼子巡著，我前兩天親眼見三輛摩托馱著憲兵開過去。”
小花麻利地把一摞粗碗摞進竹筐，邊收拾邊說：“你們乾脆別挪窩了，今晚就窩這兒睡！炕讓你們，我們打地鋪。”
“這哪成！”李雲海脫口而出。
屋子就這麼大，兩張舊炕擠著，再塞進兩個大男人？
他連鞋都沒敢往炕沿上放——八路軍的規矩刻在骨頭裡：不佔老鄉一寸炕，不白喝老鄉一碗水。別說借宿，就連討口水喝，都得掏錢或記賬。更別說讓倆婦道人家騰床鋪地，那不是幫忙，是添堵！
小花卻“噗嗤”笑出聲，轉身從櫃頂抱下一床厚實棉被：“怕啥？就留你們倆主心骨過一夜，又不是整支隊伍都擠進來！外頭幾十號兄弟，不都在野地裡貓著嘛？”
“對對，是這麼回事。”小山忙點頭。
“是啥是！”李雲海瞪他一眼，轉頭問小花，“你們睡哪兒？地上？涼不涼？潮不潮？”
“掃乾淨、鋪好褥、壓條毯子，舒坦得很！”小花說著已揮起掃帚“唰唰”幾下，地面飛起細塵，又利索抖開褥子，拍拍打打，連被角都掖得齊整，“你們是俺家男人和老爺子託付的人，信得過！留你們一晚，是咱的福氣，不是負擔！”
李雲海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再推。
小山看他眼神鬆動，趕緊接話：“老大，要不……咱聽嫂子的？真走，反倒是傷人心。”
“你們要敢邁出門檻一步，我今兒晚飯就不燒火！”小花叉著腰，聲音不大，卻脆生生砸在屋子裡。
李雲海深吸一口氣，點點頭：“……那就……打擾了。”
天擦黑，眾人早早歇下。
小花燈都沒吹，仍低頭縫補一條磨破邊的褲腳；婆婆坐在門邊剝豆子，豆粒噼啪掉進陶盆。
當兵的跑了一整天，頭沾枕頭就打起了輕鼾。李雲海卻睜著眼，望著土牆縫隙透進來的半縷月光，心裡泛潮：
自己穿軍裝、發津貼、有人送飯遞水；小花呢？晨起挑水、日頭下曬醬、夜裡補衣、病了忍著、累了咬牙——日子像井繩，一圈圈往下墜，卻從沒聽見她喊一聲累。
老百姓的忙，是拿命一點一點扛出來的；他們的忙，是提槍上陣、豁出去拼——可說到底，誰的肩膀不壓著沉甸甸的年歲？
凌晨四點剛過，李雲海睜開了眼。
小山揉著惺忪睡眼，瞅了瞅外頭黑黢黢的天，嘀咕：“這都幾點啦？”
“四點半剛過。”小花早把一籃子黃澄澄的窩窩頭蒸好了，整整齊齊碼在灶臺邊。
“你鼓搗這幹啥？”小山一邊趿拉布鞋，一邊瞅她，“咱們這會兒就出發啊。”
“別慌，帶上！”小花拍拍籃子，“專給你們做的——路上墊肚子用。”
“真不用。”李雲海擺擺手，挺實在。
“天都快亮了！”小山掃了一圈屋子，一拍大腿，“她們一口氣蒸這麼多，自己哪吃得完？放久了不餿了才怪！人家一片心意，咱不拿白不拿！”
李雲海拗不過，只好嘆口氣，拎起籃子。
全體戰士列好隊，一人順手抓一個。
大清早肚皮早就咕咕叫了，有了這熱乎窩窩頭，大夥兒三兩口啃完，灌幾口水，早飯就算對付過去了。
等最後一塊窩窩頭髮完，隊伍立馬開拔。
天光一寸寸亮起來，他們也一腳深一腳淺地朝煤礦方向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