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三人夜話(1 / 1)
帳篷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“領命”二字,彷彿還帶著金石之音,在空氣中迴盪,久久不散。
趙雅單膝跪地,身體因劇痛而不受控制地顫抖,汗水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但她的雙手,卻穩穩地捧著那枚“神武令”與那方“問心印”,像是捧著整個世界的重量。
林宇向前一步,伸出手,聲音不再是神明的威嚴,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AKA的溫和:“起來吧。”
蘇晴早已淚眼婆娑,她快步上前,與林宇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想要扶起趙雅。
“別碰我!”趙雅低喝一聲,聲音嘶啞。
她拒絕了他們的攙扶,咬緊牙關.
用雙臂的力量,硬生生撐著自己的身體。
一點一點地,將那根幾乎斷裂的脊樑重新挺直。
每一個動作,都伴隨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劇痛,但她沒有再發出一聲呻吟。
她自己站了起來,然後,在林宇和蘇晴驚愕的目光中,極為鄭重地,將“神武令”掛在自己胸前,將那方“問心印”遞給了蘇晴。
“天工司執掌,你拿著。”
蘇晴下意識地接過那方溫潤的印章,入手微涼,卻彷彿有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,安撫了她心中殘存的暴戾與不安。
做完這一切,趙雅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身體晃了晃。
林宇眼疾手快,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,不容她拒絕,半扶半抱著將她安置回行軍床上。
帳篷外的喧囂,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帳篷內,一盞孤零零的軍用馬燈,在桌上投下三道搖曳的影子。
藥味、血腥味與泥土的氣息混雜在一起,構成了這戰後獨有的味道。
良久的沉默。
是趙雅最先打破了這份沉寂。
她躺在床上,目光沒有焦點地看著帳篷頂,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。
“我以為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
“你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為了救你的妹妹。”
這句話,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林宇沉默地看著她,又看了一眼身旁緊緊攥著“問心印”的蘇晴。
他想起了自己最初踏上這條路的執念,想起了為了悠然,他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瘋狂。
“以前是。”他坦然承認。
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趙雅蒼白的臉上,那張臉上寫滿了凡人的痛苦與神性的堅毅。
“但現在,”林宇的聲音平靜而堅定,
“你們,還有這城裡城外的每一個人,都是我要守護的物件。”
趙雅的身體微微一震,她緩緩轉過頭。
第一次,用一種純粹的、不帶任何審視與戒備的目光,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。
就在這氣氛有些凝重的時候,一直安靜著的蘇晴,忽然怯生生地開了口。
“那個……道主。”
她抬起頭,眼眶還紅著,卻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臉頰。
“下次……
如果我再失控……
你別打臉了,
行嗎?”
她帶著一絲後怕,又帶著一絲討好,小聲嘟囔著:
“挺疼的,而且……
還不好看。你打手就行,我的手皮實。”
這句沒頭沒腦的話,讓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一秒後,趙雅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劇痛壓抑的、奇怪的“嗬”聲。
旋即,她再也忍不住,牽動著傷口,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撕心裂肺,卻又暢快淋漓。
林宇也是一愣,看著蘇晴那副認真又委屈的模樣。
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,終於鬆懈下來,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,最終化為一聲無奈而溫和的輕笑。
三個人,一個躺著,兩個站著。
在這狹小的帳篷裡,笑著笑著,眼淚卻都流了下來。
那是劫後餘生的淚;
是彼此理解的淚;
也是……
為即將面對的、更殘酷的未來而流的淚。
而他們誰也沒有發現。
在帳篷外不遠處的陰影裡,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地站著。
林悠然將這一切,都看在了眼裡。
她看著自己的哥哥,將那份曾經只屬於她的守護。
分給了那個堅毅的女人,和那個可憐的半魔少女。
她看著他們在昏黃的燈光下,分享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在生死邊緣建立起來的羈絆。
那是一種她無法介入的、屬於戰士的默契。
她的小手,緊緊攥著衣角。
心中,第一次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。
那不是嫉妒,也不是失落。
而是一種……
接近恐慌的明悟。
原來,哥哥已經不再是,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哥哥了。
原來;
她林悠然;
已經不再是哥哥在這世上;
唯一的軟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