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弟子知錯(1 / 1)
“虞燼,你還不認錯!”
大殿內,宗主飽含怒火的一拂袖,鋪天蓋地的威壓自高處宣洩而下,轟中虞燼胸口。
砰!
消瘦的身影倒飛出去,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在冰涼的白玉石面上,拖出一行殷紅血跡。
滿殿寂靜。
“咳……”
虞燼咳出一口鮮血,染紅了地面。
除此之外,她愣是沒有發出絲毫聲音。
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袖袍沾染到血跡,顫抖著正要爬起來,瞳孔忽地輕輕一顫,滿眼的憋屈憤怒化作茫然。
這是……何處?
她已死去多年,神魂俱滅,只餘執念飄搖。
而在親眼目睹那一幕後,她最後一縷執念也散得乾淨。
她該徹底消亡在天地間,怎還會有痛覺?
不……不對!
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,看到周圍面帶厭惡的同門弟子們,看到那高座上怒不可遏的掌教師伯以及眾多師叔……
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底,多年前的記憶瞬間回攏。
這裡是天道宗,三十年前的天道宗。
她……回來了?
虞燼低下頭,肩膀劇烈聳動著。
宗主神色微微詫異。
元宿師弟的這個大徒弟向來猖狂,死不認錯,此番竟是哭了?
總歸還不是完全沒救……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念頭未落,虞燼忽然仰天大笑起來。
宗主臉色瞬間鐵青。
大殿兩側眾人震驚失神片刻,繼而鄙夷厭惡之色更甚,議論紛紛。
“她害得盧師兄走火入魔,前途盡毀,怎麼還能笑得出來?真不怕宗主一怒之下,將她打死?”
“呵,有元宿真人護著,宗主也不敢輕易動她。”
“這賤人,當真是我天道宗之恥!”
“……”
周遭的議論,逐漸演變成辱罵,虞燼充耳不聞。
她歇了笑聲,解去清潔法術,抬袖隨意地擦去嘴角血跡。
雪白的衣襟,終於被血汙浸染。
這裡是天道宗,修真界南境第一宗。
而她,則是天道宗第一人,元宿真人門下大弟子。
她剛出生就被邪修屠了全村,成了孤兒。
師尊下山斬殺邪修目睹慘劇,心有不忍,將她帶回天道宗撫養,賜名虞燼。
她資質低下,是雜靈根,本無資格留在內門。
是師尊力排眾議,收她做親傳弟子,將她養在了身邊。
師尊待她極好,予她靈丹妙藥,傳她修行妙法。
她感念師尊之恩,每日刻苦修煉,然而資質實在愚鈍,呆在山上十六年,仍停留在練氣期。
十七歲那年,師尊功法大成,至金丹境,開峰收徒。
掌教師伯、長老等人紛紛過來勸告。言說她若當大弟子,當不起元宿峰的門面,讓師尊另行收徒做大弟子。
師尊執意不肯。
宗主等人拗他不過,她虞燼,一個練氣十三年無法築基的廢物,就這麼成了元宿峰的開峰大師姐。
之後十年內,師尊陸陸續續收了六個弟子。
師弟師妹們個個天賦超絕,皆是入門不到三年便築基成功,修為一日千里,將她遠遠拋在身後。
宗門內開始流傳元宿峰一門六天驕的美名。
而在師弟師妹們幾番下山斬妖除魔後,美名不再侷限於宗門,漸漸傳遍整個修真界。
她這個廢物大師姐,也跟著一起揚了名,甚至比一門六天嬌的名號還要響亮。
只不過到了她這兒,美名就成了惡名。
世人眼中,她天資低下、品德敗壞,耽誤天驕修行。
她是寶玉上的汙點,是無暇瓷器上醜陋的裂紋,是壞了一鍋好粥的老鼠屎,連在師弟師妹身邊當綠葉的資格都沒有。
好在不管外界言論如何甚囂塵上,六位師弟師妹都未受到影響。
反而在師尊的教導下,對她更加敬重。
她時常感念師尊恩情,暗自下定決心,竭盡全力報答師尊,助師弟師妹們修行。
她修為不濟,便只能其他方面用功。
二師弟是天靈根,尋常靈石修煉效果不佳,她便損耗自身那點微末修為,替他淨化靈石以便取用;
三師弟乃煉丹奇才,卻苦於丹材不足無法練手,她便千辛萬苦找來師弟想要的靈種,親自種丹材補給;
四師弟是天生的劍修,尚缺一柄本命飛劍,她便用自己蒐羅來的法子,溫養飛劍送他……
此般種種,皆非易事,令她吃盡苦頭。
她日復一日的勞作辛苦,看著師弟師妹們在她的幫助下,修為突飛猛進,甚是欣慰。
興許是勞累過多,隨著年齡上漲,她變得越來越遲鈍,越來越蠢笨。
常人輕鬆就能理解的一句話,她得艱難消化許久,才能明白。
好在師弟師妹們,也並未因此而嫌棄她。
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在元宿峰上,平和而幸福地度過,直至壽終正寢。
卻沒想到門內波瀾不斷,接連有弟子被毒害,氣海被破,以致前途盡毀。
更沒想到毒害同門的罪名,會落到她頭上。
分明不是她所為,宗門長輩卻好似認定了是她,不管她如何為自己辯白,都無用。
她若堅決不認,甚至會惹得宗主長老們動手,逼她認罪。
每每這時,元宿峰總會站出來為她說話。
師弟師妹們看不得她蒙受不白之冤,據理力爭。
在外人看來,卻成了包庇。
次數多了,她在宗門內的名聲變得和外界一樣臭不可聞。
清者自清,她問心無愧。
耳邊再多汙言穢語,惡毒謾罵,她都不在乎,卻無法在看到元宿峰被她牽連時無動於衷。
元宿峰的榮耀,不該因她一人而蒙羞。
她怕死得很。
但或許,只有她死了,元宿峰才不會繼續受她連累。
她決定自戕。
然而尚未來得及付諸行動,她就被魔頭髮狂的餘波波及,神魂俱滅。
死後她掛念師門,仍留存一縷執念不滅。
她困在屍體周圍,等啊等,終於等到師弟妹們前來收屍。
可等到的卻不是眼淚,而是毀屍洩憤。
“師尊說了,這爐鼎秘法最後一步,需虞燼自戕才可圓滿。這下倒好,功虧一簣!她被魔頭殺了,我還怎麼突破金丹期?”
“何止功虧一簣?我丹道境界甚至開始倒退!小師妹,主意是你出的,你拿什麼賠我?”
“師尊說她命格貴重,萬年難得一見,我以為她沒那麼容易死……”
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!”
“……”
六人圍著她的屍體,憤怒地互相指責。
原來在他們眼中,她虞燼從來不是什麼可親可敬的大師姐,而是一個爐鼎。
一個異常珍貴的,可以助他們修行的爐鼎。
“大師姐!”
殿門外驀然傳來一聲高喊。
繼而一道頎長的人影疾步踏入大殿。
殿內眾人見狀,皆是露出不出所料之色。
今日一早,元宿真人攜五名弟子外出,受邀拜訪翡谷,交流修煉心得。
元宿峰上的親傳弟子除了虞燼,只有四弟子宋劍威一人。
“聽說宋師弟劍道臨破瓶頸,宗主特地挑在宋師弟悟劍之時,將虞燼提來審問。”
“這才不到半個時辰,人就追來了。其他人我不知,宋師弟是真拿這禍害當親師姐看待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
唏噓聲中,宋劍威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虞燼身邊。
“大師姐,你怎麼樣?”
話音未落,他看到地上的血跡,眉心瞬間擰起。
他扯過衣袍下襬跪下,面朝宗主,怒而出聲:
“掌教師伯,事情尚未有定論,您怎能嚴刑逼供?!
大師姐的性子,我這個做師弟的最清楚不過。
她絕不可能做出殘害同門之事,還請師伯明察!”
他神態反應十分自然,一副堅決維護師姐的好模樣。
任誰看到,都要贊宋劍威一聲有情有義的好師弟!
宗主聞言氣極反笑。
他與元宿師弟關係親近,虞燼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。
虞燼自小懂事,上敬師長,下愛護師弟師妹,也並未因修為低微,而對同門心生妒意,反而勤勤懇懇地包攬了元宿峰的所有雜務。
此般心性,實屬難得。
是以虞燼第一次跪在這裡時,元宿峰替她辯白,他亦覺得其應是被人陷害。
可結果,卻令他大失所望。
而今日,已是虞燼第三次闖下大禍。
同樣的話,他已經從元宿峰弟子口中聽過三次!
他惱了又惱,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,緩和語氣,無奈嘆道:
“劍威,我知你重情義,可縱容袒護總要有個限度。
虞燼已經不是第一次闖下大禍,你們元宿峰這般肆意包庇她,將宗門法度置於何地?”
“掌教師伯,弟子並非包庇。”
宋劍威神情嚴肅:“大師姐這段時日從未下山過,弟子願以性命擔保,盧師兄中毒,絕非大師姐所為。”
說到這裡,他微微低頭,言辭懇切。
“懇請掌教師伯徹查此案,還大師姐清白!”
話音剛落,殿內又是一陣唏噓。
“宋師弟出了名的性情孤傲,寡言少語,此番竟為虞燼說了這麼多話,甚至不惜低頭……”
“……”
議論聲入耳,宋劍威神色更為端正。
虞燼的安危,他其實並不擔心。
掌教師伯忌憚師尊得很,只要師尊不開口,虞燼性命無憂。
無非跟之前一樣受罰受刑,吃些苦頭而已。
而且聽師尊的意思,此次事了後,他盼了許久的本命飛劍,也差不多可以取出來了。
想到這裡,宋劍威心中火熱。
那可是連元嬰大能看到都會眼紅的先天飛劍!
一旦煉化成功,他的實力……
“掌教師伯,弟子知錯了。”
就在這時,虞燼忽然開了口:
“盧師兄,的確是弟子所害。弟子萬死難辭其咎,自請廢除修為,逐出師門,永不入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