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二十兩（1 / 1）
天色漸黑，山風隱隱加劇。
谷陌褪掉所有的孩子偽裝，一臉沉凝地背靠山石，望著三面環山、彷彿孤立無援的谷家，輕輕嘆口氣。
以谷鈺是真正小孩子的心理去推測，谷鈺回去後，極有可能將此事告訴老族長。
老族長應該也會在表面上壓下這件事，再暗地裡對谷家實施報復。
會是什麼樣的報復呢？
谷陌想在原主的記憶裡，深扒一下老族長的為人，以此做分析。
可惜，不多。
一次是老族長當著大家的面批評谷陌一家；一次是老族長大肆慶賀谷鈺考上秀才。
不過，也足夠讓谷陌看出、老族長就是個兩面三刀的陰險人物。
谷陌反而鬆了口氣。
不是直接對自家實施殘忍手段報復，總想著暗地裡整人的話，那應該就是在下月院試之時。
畢竟人家有錢。
谷陌兩根食指對敲了會兒，活動下肩膀，回家！
院子裡的愁雲慘霧還沒散，甚至可以說是更壓抑。
祖父蹲在地上，默默地磨著鐮刀，每一下都很用力，卻沒發現磨的是刀背。
祖母坐在小板凳上，一針一針縫補著家人們的破衣裳。扎到手指，鮮血滴下來，也渾然不覺。
大伯谷耀榮和父親谷耀華已經停止讀書。
大伯低著頭一臉愧疚地站在祖父旁邊，一個勁兒在道歉。
父親跪在地上，脊背繃得筆直，嘴裡還在唸叨：“爹，娘，就讓我去服徭役吧，大哥的學問比我好，他更有希望考上……”
小叔谷耀富抱著膀子抖著腿，臉上滿是幸災樂禍。
“早說了讀書沒用，偏要犟，現在好了吧？銀子拿不出來，人也沒得選！”
谷陌的腳步頓了頓，然後，故意拖著長調，脆生生喊了一聲：“祖……父……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一個娃娃，在長輩們的愁事面前，本來應該能躲就躲、不許添亂的。
就像大伯家十歲的谷文、八歲的谷曲，和谷陌四歲的妹妹谷朵，以及三叔家六歲的谷星，此刻都瑟瑟發抖著縮在屋裡，不敢出來。
哪怕是大伯母、母親和小嬸餘氏，也都默默安靜地做著手頭上的活計，還儘量放輕著聲音。
直到都被谷陌這一聲喊打斷，都愕然地看著他。
可七歲小谷陌的臉上，沒有半分同齡孩子的惶恐，在喊完人後，反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，瞧著就非常認真。
他走到祖父面前，也蹲下身，雙手捧住小臉，歪歪小腦袋。
又喊了一聲：“祖父，我有銀子啦。”
“啐！”小叔谷耀富啐了一口，然後直接笑出聲，“你有銀子？你小子怕不是餓糊塗瞎做夢了？！”
祖母連忙放下針線簍，將谷陌拉到身邊，摸摸他的額頭：“陌兒是不是發燒了？”
母親也趕緊上前，也想探探他溫度。
谷陌小小人兒，嘆了口大大的氣，嘆小人兒沒人權、沒信用。
他掙開祖母和母親的手，跑到院子中央，故作神秘，又故作小心翼翼，從懷中把那張銀票掏了出來。
踮著腳，把銀票舉得高高的。
黃昏的斜陽透過院牆上的裂痕，落在那張薄薄的紙片上，映出“二十兩”三個清晰的大字。
剎那間，滿院寂靜。
祖父手中的鐮刀再也握不住，掉落在地。
祖母膝蓋上放置的破衣物滑落下去。
大伯猛地抬起頭，大伯母捂緊了嘴。
父親跪著的身子晃了晃，本就血色不多的臉色，一瞬間雪白。
小叔谷耀富臉上的笑容，也瞬間凝固，還張大了嘴，滿臉不敢置信的錯愕。
谷陌看著他們震驚的模樣，心裡卻是沒什麼波瀾，只輕輕地說了一句。
“剛好二十兩，夠抵大伯和爹的徭役，還能順利參加下月院試。”
這話像一道驚雷，炸得滿院人心頭髮顫。
祖父最先反應過來，猛地站起。顧不上久蹲發麻的雙腿，踉蹌著撲到谷陌面前。
聲音都在發抖：“陌兒，這……這銀子哪兒來的？！”
一個七歲的孩子，怎麼會有二十兩銀子？
這可不是一文、兩文，是能買八石大米、40匹棉布、1400斤豬肉的二十兩！
要知道，累死累活打短工的人，一日勞薪是20-30文銅錢！
佃農們臉朝黃土背朝天，下死力苦幹，掙夠二十兩可能都需要兩年！
就是讓他們谷家吃純大米，也足夠吃半年！若是換成雜糧粗粟……
不敢想、不敢想啊！
身為谷陌父親的谷耀華，也想爬起來追問。腿腳卻不聽話，一屁股歪倒在地上。
只能和其他人一樣，死死盯著谷陌的嘴。
谷陌卻只是眨了眨眼，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表情，脆生生地回道：“撿的呀。”
真真算得上是撿的，撿的原主記憶的便宜，他沒說謊。
“撿的？”
小叔谷耀富又吵嚷一聲，滿臉不信，“在哪兒撿的？這麼多銀子你說撿就撿？我看是你偷的吧！”
這話一出，谷耀華站了起來；母親郭氏的手握成拳頭狀。
祖母的臉色瞬間怒紅，衝上來一把將谷陌護在懷裡：“你胡說什麼！我孫兒才不是那種人！”
“對呀，我從不偷東西的，這銀票就是孫兒撿的。”
谷陌躲在祖母懷裡，儘管有些彆扭和不自在，但這溫暖的懷抱，卻是他前世想得不可得的。
不由自主聲音變得軟軟，但也帶出一股篤定。
“就在後山山腰那處密林裡撿的，還用石頭壓著呢。我摳泥巴的時候看見的。”
他沒提谷鈺一個字，只是不想平白讓事情變得更復雜。
這時候可還完全夠不到稠米粥的地步。
再者，他的眼神和表情故意透出一線縫隙，方便被執意追問、或者要求他還回失銀時的圓回。
如果家裡人繼續逮著這漏洞追問，那他就趁機能用：自己也想讀書，轉移他們的注意力。
谷宗志盯著谷陌看了半晌，一雙渾濁的老眼裡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
自己活了大半輩子，怎麼會看不出一個孩子的話裡，藏著幾分真幾分假？
可眼下，這二十兩銀子，就是救命的稻草。
哪怕硬讓谷宗志想說出：去還給失銀人的話，都說不出口。
谷宗志顫巍巍地接過銀票，指尖抖得很厲害，內心不斷掙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