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我家陌兒掙來的!(1 / 1)
夜半未過時,雨聲已停。天色將亮,太陽就迫不及待跳出地平線,明晃晃照耀著大地。
谷家人激動又忐忑得一夜未眠,早早就起來收拾東西。
其實破家爛戶也沒什麼可收拾的,只是摸摸這樣捨不得扔、抓抓那樣也想帶走。
祖母周氏撫著院裡長滿青苔的大水缸,摸著缸口的缺口,喃喃著:“這還是我嫁過來時,老頭子你新去燒的缸……”
幾十年了啊,有感情。想想這缺口,還是谷耀榮小時候淘氣,玩石頭時給砸的,那次,周氏頭一回打孩子,還揍挺狠。
在自己屋裡的谷耀榮聽見母親低語,也低頭輕輕摩挲著桌面。
這是張四條腿撐起塊桌面的簡易書桌,上面還有他拿小刀刻的字:“不成功、便成仁。”
可惜十幾年過去,他沒有成功,這張桌子卻要先成仁了。
谷宗志在把鋤頭鐮刀那些農具,都規整到一塊兒,發現有那不光亮的,還就手給磨磨。
一邊磨,卻又一邊嘆氣。他聽得出來,昨晚谷陌話中的意思,往後家裡可能就不種田了。
不種田,他這一把老骨頭能幹什麼用?這些跟隨了他和這個家的多年老物件,又要怎麼辦?
郭氏和大嫂、二嫂則在灶屋裡收拾,三人也在發愁。這些鍋碗瓢盆缺的缺、豁的豁,還有燒得黑黢黢的,要不要往人家小公子的別院帶啊?想想那地方都肯定不會小,也不會有多差。
帶吧,怕給谷陌丟臉;不帶吧,這哪怕一根筷子上,似乎都沾滿了回憶。
谷耀華則在屋裡,抽走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一條腿下的石頭,按著那床慢慢搖晃,回想起谷陌小時候,就是這樣被一搖一搖睡著……
谷陌從院裡轉到各個屋裡,又從各個屋裡轉到院裡,撫著小額頭,抓著小腦袋。
“蹬蹬蹬”跑到祖父面前,學小孩子樣歪著頭,“祖父,今日全要靠我們揹著挑著走,能少帶就少帶吧。等過幾日,我們借了謝家的牛車,專門來拉一趟。”
只要是你們捨不得的,哪怕是院牆,我也拆了給你們全拉去。
因為那些東西,都記載著經歷過的歲月,谷陌也不會嫌麻煩。
這一說,倒給谷宗志說通透了。
他放下手裡的柴刀,輕輕摸了摸谷陌的小腦袋,撐膝站起身,就準備讓全家別再留戀了。
這時,院外傳來不少的腳步聲,聽著不知道是要幹嘛的。
谷陌剛想跑出去看看,就見敞開的院門裡進來謝家老管家。
謝老管家一見谷陌,先笑容滿面,再對谷宗志行了行禮,笑著道:“貴府谷陌小公子殊為難得,深受老太爺喜愛。老太爺擔心山路難行,囑咐我們來幫你們搬家。”
說完手一揮,三十個謝家下人,幾乎都挑著副空箱擔子,排成隊,輪流在谷家院門外頭繞一小圈兒露個臉,個個兒還笑意吟吟的,像是來抬婚嫁禮物一般。
谷宗志的下巴都掉到地上。
谷陌眨眨眼睛,瞬間明白:這是謝老太爺怕自家搬家受到族長為難,也是為了給妖孽一說正名而特意安排的。
這每一分好,都得記在謝承越頭上。
谷陌連忙上前回禮,並介紹家人們給老管家認識。
家人們都有些拘謹,老管家則客氣、禮貌、周到到了極點,笑容也恰到好處,語氣更是分寸拿捏。
沒幾句,就讓谷家人都輕鬆地跟著笑了起來,院裡本來還有著的一些傷感氣氛,也一掃而光。
谷陌真是對這位老管家佩服得不行,而更讓他咂舌的,是自己家裡無論哪一件物什,都被老管家叮囑著、讓那些下人們用嶄新的藍布包裹整齊,像對待稀罕貴重品似的,一樣一樣放進箱籠擔子裡去。
破床舊被、爛桌陳碗,都被包裹好,或挑或抬或搬……
很快,在谷家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就已跟著長長的搬家隊伍,踏上了前往西源鎮的路。
路的兩邊,到處是聞訊趕來看熱鬧的村民們。他們帶著或羨慕、或嫉妒、或懷疑的眼神,和谷家打著招呼,打聽著訊息。
谷宗志雙手一背,大踏步走著,大聲回應著:“我家陌兒有出息,給我們谷家掙出份新家當!我們要搬去西源鎮住嘍,想不到我老了老了,還能享上這兒孫福,哈哈哈!”
笑得谷家人臉上都帶出幸福驕傲的笑容;笑得村民們都成了啞巴,一個字怪話不敢說,內心卻又悄悄升起送自家孩子讀書的念頭。
笑得樹林枝頭的鳥雀飛舞,笑得山腰上藏在一棵大樹後的老族長,面色鐵青,眼底赤紅。
而走在長長蜿蜒隊伍最後面的谷陌,看到老族長的身影,跑上前幾步。
前面,老管家正和父親有一下、沒一下地閒聊著,當著村民們的面,態度中帶著恭謹。
谷陌硬擠到兩人中間去,牽住父親的手,朝老管家討喜的笑笑表達感激。
再指著另一側山腳下的幾十畝水畝,偏著小腦袋,假裝充滿好奇地問道:“爹,咱家抵償給族長爺爺家的田,什麼時候能換回來啊?”
谷耀華則抬起手,把兒子朝那邊看的臉撥轉過來,嘆口氣道:“那四十畝,早已經給你族長爺爺換成徭役和賦稅銀子,不是咱家的了,別想了。”
老管家聞言,錯愕的神情在面上一閃而過,微微側臉,看向那片水田方向,眯了眯眼睛。
谷陌有注意到,悄悄勾了勾唇角,然後帶上憂傷表情,小大人似的嘆口氣,“徭役也太吃人啦呀,一個人就要五兩銀子,好多好多呢。”
“五兩?”老管家詫異出聲,隨即抿了抿嘴角。
谷耀華無聲地點點頭。
老管家眼神一轉,岔開話題,“你們的根兒還在谷氏一族。”
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族規之類,族民們每年還要為族裡作出不同的貢獻。
老管家提到這句,也是在拐著彎兒告訴谷陌:負責和官府打交道的族長,是有權利以各種名義加收銀兩的。
谷耀華沒聽懂,以為老管家是在提醒自己家人別忘本,只用力地點頭回應。
谷陌則笑笑,望著攀過遠山的燦陽,笑著小聲道:“有朝一日,我要單開谷氏族譜。”
“什麼?”老管家和谷耀華都沒聽清,追問過來。
谷陌笑著搖頭道:“沒什麼啦,咱們快走吧!”
牽起父親的手,提醒著老管家小心腳下。三人追上前面的隊伍。
待行至西源鎮時,又引來好奇的百姓們張望議論。
“這是哪個大戶搬到咱們鎮上來了啊?”
“之前沒聽說啊,估計是和謝家有來往的吧?瞧瞧那隊伍後頭,還有謝大管家親自陪同著呢。”
“噓……別瞎猜了,你瞧那些人身上的穿戴……真是奇了怪了!”
看到的人,無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
而城門口,已經打馬迎來一人。
“谷陌!”
謝承越跳下馬匹,穿過隊伍,跑到最後找到谷陌。
他的這一出現、這一言行,更是讓圍觀路人大跌眼鏡。
西源鎮出怪事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