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結局(1 / 1)
天剛矇矇亮,簷角的銅鈴還帶著夜露的清潤,謝府的朱漆大門就被人急促叩響。
門房揉著惺忪睡眼開門,見謝崇澤一身藏青官袍沾滿霜氣,鬢邊還凝著細碎的冰碴,連忙躬身引路。
“二老爺,您可算回來了!老太爺和老爺們都在正廳等著呢。”
謝崇澤腳步匆匆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路穿過庭院,晨曦將他的身影拉得愈發挺拔,卻也難掩眉宇間的疲憊。
踏入正廳時,炭火盆裡的銀骨炭依舊燃著,謝老太爺端坐主位,謝崇安夫婦、谷耀華父子已齊齊等候,連素來愛睡懶覺的謝承越,也揣著滿心好奇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。
“父親,大哥。”謝崇澤拱手行禮,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,“陛下留我在宮中議事,直到方才才得空回來。”
謝老太爺抬手示意他落座,指尖叩了叩桌面:“宮裡情形如何?陛下深夜宣你,可是為了東宮之事?”
“正是。”謝崇澤端起僕從奉上的熱茶,暖意順著喉嚨滑下,才稍稍緩過勁來。
“昨日東宮密會被貶官員的事,陛下已然知曉。昨夜召我入宮,便是詢問漕運糧道的安防,還特意叮囑,近期要嚴加看管南北轉運的糧草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”
他放下茶盞,神色凝重了幾分。
“陛下還說,東宮近來行事張揚,已引起不少朝臣非議。但太子畢竟是國本,陛下暫不想輕易動他,只讓咱們這些臣子多些提防,莫要被捲入其中。”
沈婉娘聞言,忍不住蹙眉:“這麼說,陛下是打算暫且縱容東宮?可他若得寸進尺,豈不是更難收場?”
“母親放心。”謝崇澤解釋。
“陛下心思深沉,此次讓我加強糧道安防,既是防備東宮狗急跳牆,也是暗中給了咱們謝家一道護身符。糧道乃國之命脈,有我在漕運衙門坐鎮,東宮即便想動謝家,也得掂量掂量後果。”
謝老太爺微微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“陛下此舉,既是信任你,也是在平衡朝局。你切記,守住糧道,便是守住了謝家的安穩,萬不可掉以輕心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謝崇澤恭敬應道。
一旁的謝承越聽得心頭火熱,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祖父,小叔,那東宮若是真敢來犯,我定然第一個衝上去,保護家人!”
谷陌聞言,抬眸瞥了他一眼,嘴角噙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
謝承越見狀,立刻瞪圓了眼睛回視過去,語氣帶著幾分急惱:“你笑什麼?我這話可是認真的!”
“我沒笑你。”谷陌的聲音清清淡淡,落在耳畔如同春風拂過,“只是覺得……你小叔的話,應當還沒說完。”
謝承越一臉茫然:“???”
他僵硬地轉過身,目光直直望向小叔謝崇澤。
謝崇澤緩緩點頭,輕輕嘆了口氣,先給了谷陌一個讚賞的眼神,這才繼續說道:“陛下給我看了份王家遞上去的奏摺。上面說,崔祭酒請鄉試榜末之人入國子監,於理不合,於法無據。”
說罷,他猛地攥緊拳頭,語氣裡滿是咬牙切齒的意味:“王家那群狗日的,動作倒是真快!”
谷陌心中瞭然,怕是他們還在趕往京城的路上時,王家的奏摺就已經遞到了御前。
這一招,當真是又狠又準,一下就掐中了他們的要害。
聽謝崇澤這語氣,顯然陛下也有意要依從王家這意思。
谷陌斂了神色,不再言語,緩緩垂下眼簾,將眸底翻湧的所有情緒都掩了個嚴嚴實實。
謝承越也聽出了其中關鍵,頓時氣得跳了起來,聲音都拔高了幾分。
“陛下這是要剝奪谷陌進國子監的資格,是不是?是不是??!!”
謝崇澤沉默著,緩緩點了點頭。
谷耀華猛地站起身,剛要開口,瞥見謝崇澤凝重的神色,又硬生生頓住腳步。
他一手死死攥住茶几一角,指腹幾乎要嵌進木頭紋路里,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壓下心頭的翻湧。
他緩緩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幾分的笑容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不礙事,不礙事,我們回去便是。”
不就是進不了國子監嗎?大不了從頭再來。只是……兒子終究是被自己連累了。
谷耀華在心裡一遍遍地安慰自己、說服自己。
退一步,或許也就海闊天空了。
谷陌站起身,輕輕扶住父親的胳膊,指尖帶著一絲暖意,低聲勸慰。
“爹,別多想,莫要內耗了。”
說罷,他又轉向謝老太爺和謝承越,臉上綻開一抹溫和的笑,沖淡了幾分屋內的沉鬱。
“我爹說得對,不入國子監也沒什麼,總歸是不影響我參加會試。”
父親早已心力交瘁,對讀書科考沒了半分念想,谷陌也不願再勉強。
至於自己,前路漫漫,不過是多了些阻礙,壓力倒也不算太大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因為自己,再加深謝家和王家的矛盾。
謝老太爺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,瓷片四濺,茶水潑了一地,卻依舊一言不發,只是那雙渾濁的眸子裡,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就在這時,謝清歡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走了進來,清甜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,沖淡了些許沉重的氛圍。
她見謝崇澤歸來,連忙走上前見禮,語氣帶著幾分雀躍。
“小叔,你可算回來了!這是我今早特意讓廚房做的桂花糕,你快嚐嚐?”
謝崇澤拿起一塊放進嘴裡,桂花的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,帶著幾分溫潤的暖意,心中的苦澀似乎也淡去了些許。
“還是清歡丫頭有心。”他輕嘆一聲,話鋒陡然一轉,神色又沉了下來。
“對了,陛下今日還試探了我一件事——他想欽點你為太子側妃。”
說起這事,謝崇澤只覺得嘴裡的甜意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苦澀。
這哪裡是什麼恩寵,分明是陛下要對付謝家的訊號。
先在漕運上許他好處,再丟擲這樁婚事,分明是先給顆甜棗,再掄起一巴掌。這種帝王心術,向來是陛下的拿手好戲。
欲要使其滅亡,必先使其瘋狂。陛下的心思,昭然若揭。
謝清歡聞言,柳眉微微一蹙,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,隨即化為濃濃的不屑。
她撇了撇嘴,語氣帶著幾分嬌蠻又堅定:“我才不稀罕什麼太子側妃!我可是謝家嫡長女,便是給我太子妃之位,我都嫌礙眼!”
謝清歡氣得把手中盤子一把塞進谷陌懷裡,恨聲再道:“狗皇帝,居然敢如此欺辱我謝家!”
沈婉娘連忙拉過女兒的手,想罵,眼淚先落下來,聲音哽咽著,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清歡……如今陛下只是試探……你得在今日就把婚事定下來。”
趕在陛下將此事公之於眾之前,先斷了他的念想。這也是陛下的算計,畢竟想動謝家,也沒那麼容易。他這般試探,無非是想看看謝家的態度。
“大嫂說得對,這就是試探。”謝崇澤介面道,語氣中滿是憤懣。
“若是我們願意一直俯首帖耳、忠心不二,便會將清歡低嫁入東宮;若是不願,便是公然抗旨。可他自己都不看好太子,卻還要來霍霍我們清歡!”
君心難測,謝家唯有趕緊為清歡定下親事,才能讓陛下摸不透他們的心思,會暫且按下這樁算計。
“我不嫁人!大不了今日我就絞了頭髮,出家做姑子去!”謝清歡鼓起兩腮,杏眼圓睜,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。
她寧可孤獨終老,也不願閉著眼睛隨便找個人潦草託付。
婚姻對於女子來說,就是一輩子的事情,她不要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