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舊事(1 / 1)
楚嵐強作鎮定:“車突然壞了,這裡打不到車。”
她想立刻推開車門,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。
比起沈玥那雙譏誚的眼睛,和眼前這張與故人重疊卻無比陌生的臉,外面的瓢潑大雨是一種仁慈的沖刷。
可她不能強行下車。
她全身溼透,像落湯雞,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可憐蟲。
如果此刻推門衝進雨裡,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不堪,除了讓沈玥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得意,還能得到什麼?
沈玥又問:“車壞了,顧明森為什麼不來接你?”
楚嵐咬了咬嘴唇:“他臨時有事,安排了司機接我,可能是路上耽誤了。”
說話間楚嵐大腦嗡嗡作響,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。
顧琛的臉。
沈玥的笑。
顧明森抱著葉芯決然離去的背影。
還有山頂會所那些賓客躲閃又充滿鄙夷的目光……
無數的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裡瘋狂衝撞、撕扯。
忽然。
眼角的餘光瞥見腳墊邊緣的陰影裡,似乎蹲著一團東西。
那隻長著兩個頭的黑貓,不知何時又出現了。
它就蹲在那裡,四隻幽綠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、直勾勾地盯著她。
左邊的貓頭張開嘴,發出母親歇斯底里的尖叫聲:“就是因為你是個沒用的女兒!你爸才不要我們!”
右邊的貓頭緊接著咧開嘴,是沈玉梅那矯揉造作的嗤笑:“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,你媽和你,都是活該!”
兩個貓頭的聲音忽然扭曲、混合,變成了葉芯那種甜膩又惡毒的語調:
“你的初戀成了你‘妹妹’的未婚夫……”
“楚嵐,你看看你自己,你怎麼會活得這麼失敗?”
“失敗……失敗……失敗……”
尖銳的魔音像錐子一樣往她腦子裡鑽。
楚嵐猛地閉上眼,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真皮座椅的邊緣,指甲幾乎要陷進去。
不能出聲。
不能表現出異常。
她拼命地深呼吸,試圖壓下喉嚨裡翻滾的噁心感和眩暈感。
可身體背叛了她。
細密的冷汗瞬間佈滿額頭,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她開始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。
“你不舒服?”
顧慎的聲音忽然從前座傳來。
他透過後視鏡,看到了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,和額頭上那層明顯的虛汗。
楚嵐想搖頭,想說“沒事”,但牙關都在打顫,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
顧慎眉頭微蹙,打了轉向燈。
黑色轎車緩緩靠向路邊,平穩停下。
他解開安全帶,側過身,動手脫自己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西裝外套。
“你看起來很冷,披上吧……”
就在他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即將被遞向後座時的楚嵐時,一隻塗著鮮豔蔻丹的手,突然從旁邊伸過來,半路截住了那件外套。
沈玥動作極其自然地將外套接了過去,順勢展開,披在了自己肩上。
她還故作嬌柔地攏了攏衣領,側臉對顧慎露出一個甜蜜笑容:
“阿慎,我還真有點冷呢。你真體貼。”
顧慎愣了一下。
沉默地轉回了身,重新握住了方向盤。
那隻雙頭黑貓在楚嵐腳邊發出尖銳的嗤笑:“你的初戀,已經是別人的男人了……”
楚嵐咬住了自己的舌尖。
劇烈的痛感和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,強行將那股滅頂的眩暈和幻聽壓了下去。
眼底那片混亂的猩紅和幻覺漸漸褪去,黑貓消失了。
楚嵐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,裝睡。
前面沈玥的聲音傳來,“阿慎,空調是不是開得太高了?突然有點熱。”
剛才她搶衣服的時候說冷,現在看到楚嵐瑟瑟發抖,她又說熱。
當然是故意的。
顧慎目視前方,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調低了空調溫度。
“這樣行嗎?”
“嗯,好多了。”
沈玥滿意地靠回座椅,指尖輕輕拂過顧慎調整空調時搭在控制面板上的手背。
“楚嵐。”沈玥的聲音再次傳來,“你身上都溼透了,冷不冷呀?”
楚嵐沒睜眼:“不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玥輕笑一聲,“對了,我下週和顧慎訂婚。到時候,一定要和明森一起來呀。”
“說起來真是緣分。我和阿慎是在法國認識的,我們在一個音樂會上遇見……”
沈玥自顧講述著他們的相遇,他們後來如何在塞納河畔共進晚餐,顧慎又如何在埃菲爾鐵塔下對她表白。
每一個細節,都描繪得充滿畫面感。
每一個字,都像針扎進楚嵐心裡最舊的那道傷疤上。
顧琛也說過,要帶她去法國。
去塞納河畔散步,去盧浮宮看畫,在埃菲爾鐵塔下擁抱。
那些她少女時顧慎對她許過的謊言,如今從另一個女人嘴裡,用甜蜜炫耀的語氣說出來。
楚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尖銳的痛感勉強壓住那股從胃裡翻湧上來的噁心。
沈玉梅的聲音又在耳邊炸響:“你日思夜想的男人,是我女兒的未婚夫!”
“他忘了你了,他不要你了!”
“你媽搶男人搶不過我,你也搶不過我女兒!”
幻聽的聲音越來越大,幾乎要壓過沈玥的絮語。
楚嵐的身體又開始抑制不住地細顫。
顧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鏡中的女人緊緊靠著車門,蜷成小小一團。
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整個人像一片在風雨中即將破碎的落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