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機緣巧合(1 / 1)
車子從吉瑞國際的地下停車場滑出,匯入車流。
陽光很好,透過前擋風玻璃灑進來,在方向盤和儀表盤上跳躍,有些晃眼。
顧慎抬手,將遮陽板往下撥了撥。
他應該回家。或者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。因為他正在休假。
可方向盤似乎有自己的意志。
他沒有駛向家的方向,也沒有開往任何他名下那些可能更清淨的物業。
車子只是順著主幹道,漫無目的地往前開。
穿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,掠過一排排熟悉的寫字樓和商鋪。
腦子是木的,又好像塞滿了各種嘈雜的、理不清的線頭。
他威脅沈家母女不要把楚嵐患病的事說出去時,帶著毀滅一切的決心。
那是他必須展現的姿態,是掐滅一切風險最有效的方式。
可心底深處,那個被強行壓下去的疑問,卻像水底的暗礁,隨著潮水的退去,漸漸露出猙獰的輪廓。
沈玥說的是真的嗎?
楚嵐當時慘白的臉色,不僅僅是因為當眾被羞辱吧?
那裡面有沒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驚慌?
她試探著問“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呢”時,為什麼眼底深處有極力隱藏的恐懼和脆弱。
顧慎甩了下頭,似乎想把這些煩亂冒頭的思緒甩出去。
他應該相信她。
他也用行動抹去了可能的證據。這一切就該塵埃落定了。
可是萬一呢?
萬一那些診斷是真的……
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和急剎車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驚得顧慎猛地回神。
他下意識地踩下剎車,車子在距離前車不到半米的地方險險停住。
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,額角滲出一點冷汗。
他走神了,差點追尾。
他,慢慢將車靠向路邊,找了個臨時停車位停下。
手握著方向盤,指尖冰涼。他需要冷靜下來。
他抬起頭,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車窗外的街景,然後定住了。
斜前方,是一棟灰白色建築。
樓頂有幾個巨大的紅色十字標誌。入口處,穿著病號服或普通衣服的人們進進出出,神色匆忙或疲憊。
江雲市第一人民醫院。
楚嵐病歷上出現過的醫院之一。也是沈玉梅聲稱“搞到資料”的源頭之一。
他怎麼會把車開到這裡來?是潛意識嗎?還是那點被他死死壓制的、想要核實的念頭,在精神鬆懈的瞬間,操控了他的方向?
要進去搞清楚嗎?
希望是假的。
但又怕是真的。
很怕,很怕。
這種矛盾的情緒撕扯著他,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。
一夜未眠的疲憊,再加上此刻激烈的心神交戰,讓他的胃部都開始隱隱抽搐。
進去,還是不進去?
這個念頭在過去不知多久的靜坐僵持中,已經翻滾了無數個來回。
理智的那根弦在瘋狂預警,警告他這是越界,是危險,是對楚嵐可能永遠無法修復的背叛。
可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慫恿他去弄清楚,只有知道了真相,他才知道該怎麼處理。
他厭煩這種懸而未決的感覺。
他需要知道。他必須知道。
這個念頭最終像沉重的鉛塊,壓倒了搖擺的天平。
他解開了安全帶,伸手推開了駕駛座的車門。
走向醫院的大門。
……
一週後。
楚嵐坐在清和所主任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後,手邊放著一杯咖啡。
她剛結束一個視訊會議,眼睛有些發澀,正揉著眉心,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電腦螢幕上跳出的一個新聞推送彈窗上。
標題很醒目:《國際頂尖精神疾病與心理學雙料泰斗陳霈霖教授回國,首站學術論壇落戶江雲》。
楚嵐的手指頓住了。
陳霈霖這個名字,在她涉獵相關領域資料時,如雷貫耳。
不僅僅是精神疾病領域的權威,更是將精神病理學與深度心理學、甚至東方哲學某些理念融會貫通的集大成者。
在國際上聲譽極隆,觀點獨樹一幟,治療理念尤其強調個體化和身心整合,與之前她諮詢過的那位側重神經藥理和認知行為的國際專家,路徑不同,但分量無疑更重。
據傳,他近年來極少接診,更多專注於學術研究和高階人才培養。
這樣的人物,竟然要來江雲舉辦學術論壇。
楚嵐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她點開了那條新聞。
報道詳細介紹了陳霈霖教授的學術成就和此次論壇的意義,稱為“國內精神衛生領域的一次頂級盛會”,屆時將有多位國內外知名學者參與,探討前沿課題。
論壇為期兩天,將在本週末於江雲國際會議中心舉行。
目光反覆在陳霈霖三個字上流連。腦海中閃過強烈的念頭:她需要見他。
如果說之前的求醫,更多是出於對症狀的困擾和尋求控制的嘗試,經歷了無數個被疑慮和隱秘恐懼啃噬的夜晚後,這種需要變得更加迫切,甚至帶上了某種孤注一擲的色彩。
她想聽聽這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怎麼說。
她的情況,到底算什麼?那些藥,到底是在控制症狀,還是在掩蓋更深的什麼問題?她的未來,會滑向哪裡?
她的病還有沒有救?
可是這樣的泰斗,如何能約見?
甚至連進入那個論壇的核心圈,聽他一場不對外公開的專題報告,恐怕都難如登天。
無力感漫上心頭。希望近在咫尺,卻又遙不可及。
她關閉了新聞頁面,身體向後靠近椅背,感到疲憊和迷茫。
就在此時,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。
楚嵐回過神,拿起聽筒,聲音恢復了職業性的平穩:“您好,清和所,楚嵐。”
“楚主任,您好。我是江雲市精神衛生學會國際交流部的李明。”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客氣而幹練的男聲,“冒昧打擾。我們學會本週承辦陳霈霖教授回國首站學術論壇,有些會務和涉外法律文書方面的事務,想諮詢一下貴所,看是否有可能提供一些臨時的法務支援?當然,是有償的。”
楚嵐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。精神衛生學會?陳霈霖教授論壇的法務支援?
這也太巧了。
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律師的本能讓她迅速壓下翻騰的思緒,語氣依舊專業:
“李主任您好。感謝學會的信任。關於法務支援的具體範圍和需求,您看方便的話,可以先將初步的需求清單或相關材料發到我們所的郵箱,我們評估後儘快給您答覆。”
“好的好的,沒問題。主要是論壇期間一些外籍專家的邀請函、免責協議、智慧財產權保護備忘錄的審閱,還有現場可能涉及的突發情況預案的法律諮詢,工作量不大,但要求比較急,專業性也強。”
對方解釋道,“我們瞭解到清和所在涉外和非訴業務方面口碑很好,楚主任您本人也是這方面的專家,所以想優先問問您這邊的時間。”
楚嵐心裡暗喜,這聽起來,簡直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機會。
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出現在那個論壇,甚至接觸到核心會務組,進而找到一絲機會,與陳霈霖教授產生交集的機會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楚嵐道,“請將相關資料發過來吧。我們會盡快組織團隊評估,並優先處理。應該沒有問題。”
“那太好了!太感謝楚主任了!”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鬆了一口氣,又寒暄了幾句,便掛了電話。
楚嵐緩緩放下電話,鬆了口氣。
這簡直太好了,到底是機緣巧合,還是另有原因?
無論背後是什麼,至少她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,去接近那個可能帶來一線曙光,也可能帶來更殘酷真相的頂級專家。
生病這事,不能再拖了,不能再讓那隻黑貓再出來了。
週末。
江雲國際會議中心,論壇主會場外的茶歇區。
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、紅茶的氤氳。
穿著正裝的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或熱烈討論,或交換名片。
楚嵐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套裙,內搭簡潔的白色絲質襯衫,長髮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,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。
她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,目光隨意地掠過交談的人群,最終落在了靠近落地窗一側的角落。
陳霈霖教授就在那裡。
他比新聞照片上看起來更清瘦一些,年約六旬,頭髮花白,梳理得一絲不苟,鏡片後的眼睛沉靜而明亮。
他穿著質料考究的深藍色中式立領上衣,正微微側身,聽一位外籍學者說著什麼,不時輕輕頷首,姿態從容儒雅,在滿場西式正裝中,反而有種獨特的、沉澱下來的氣度。
這是今天上午主論壇結束後的茶歇時間,也是她計劃中“偶遇”的最佳時機。
以法務支援方代表的身份,她有合理的理由出現在會場各處。
但如何自然地切入,並獲得與這位泰斗單獨交談的機會,仍然需要契機和勇氣。
她深吸一口氣,正準備尋找一個更自然的動線靠近,卻見那位與陳教授交談的外籍學者似乎接了個電話,歉意地點頭離開。
陳教授獨自一人站在窗邊,目光投向窗外,似乎在欣賞城市的景色,又像是在思考。
機會來了,就是現在。